吉祥
献给那些最可爱的人
哪里有困难、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你们的身影,我心中的敬意献给你——最可爱的人。
大地震后,我们的子弟兵第一时间赶到前线抢救生命,陆地上,空中,处处可见他们年轻的身影。他们中间,有的人的生命永远定格在20多岁。看到黑白照片里那些稚嫩的脸庞,我不禁想起我们曾经的班长。班长,你好吗?
——题记
高中军训的时候,我们的教官是个藏族人,叫尼玛平措。这位个子小小的士官只有20岁,带我们一群15、6岁的小女孩子,不胜吃力,貌似成熟,其实成熟只浮于表面。
军训第一天,从学校拉练出来,翻过东山,又走了好多里的泥泞路,平措班长一直板个脸在旁边指挥,喊口号。这个面孔黝黑,头发直立的小班长铁青着脸时,异常严肃甚至威武,远远看去,有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威严,像座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古代建筑。
当知道他出生、成长的城市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拉萨,我才恍然大悟,难怪他看上去像个什么建筑,原来像“布达拉宫”。
后来,他说,“我家就住在布达拉宫对面,每天太阳一升起,对面就升起一面金光,正好映在我窗户上”。
尼玛平措,一个平常的藏族名字,翻译成汉语却异常迷人——“美丽的太阳”。这个有着灿烂名字的班长却很少露出阳光的一面。他很少笑,可能不喜欢笑,可能看到我们都嬉皮笑脸的反而不笑,要压压我们的邪气。别的班长,看到哭鼻子的女生就跑去逗人开心,班上只要有一个女生说身体不舒服,整个班都可以休息半个小时。哪像我们班长,把我们往死里训,每天早上,我们班起的最早,到得最齐,下午散得最晚,却从来没见班长笑过。休息的时候,有的女生会问他,拉萨好不好玩,你们平时吃什么,他就惜字如金得说,“好玩,吃肉”。随后,头侧到一面,向另外个班的班长大叫,“你们吵死了!”,别个班长扮个鬼脸,继续跟女生吹牛,看得我们着实羡慕,唉,怎么碰到个这么冷酷的班长。
平措班长的第一次笑是在几天之后了。那天,接近中午了,艳阳似火,旁边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措措,还不放,开饭了”。
“措措”,这个昵称太可爱了,让人联想到一个傻乎乎笑呵呵的人儿,与眼前这庄严肃穆的班长丝毫不想干。我们齐声大笑,几个女生笑得歪在地上,嘴里叫着,“措措班长,错错错”。班长脸红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望着远处傻笑。
“你的牙好白哦”,一个女生大叫。可怜的措措班长,脸一下红到脖根,手也不知往哪里放,在裤边一个劲地搓,头慢慢地垂下了,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在往常,班长一不说话,我们就特安静,生怕挨骂,今天却不同。大家的笑神经都像上了发条一样,被摁响就止不住了。
笑累了,笑饿了,班长的头却越垂越低。
“班长是不是哭了,怎么回事?”,慧问我,我摇摇头,心里也好紧张。队伍慢慢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疑惑地望着奇怪的班长,怎么回事?真成古建筑了?
这时,班长开话了,“姐姐们,笑够没有?”
空气中气氛十分凝重,我们屏住呼吸,听他的下文。
“男笑痴,女笑瓜,看你们笑的那个样子,一个个都……”,班长一边说一边学我们的样子,声音像从被捏住的鼻子中发出来的。但我们却不敢笑,因为这时的班长像换了个人样,变得我们不认识了。
“哈哈,我这人,没别的特长,就喜欢摆酷,不喜欢笑,知道为什么吗?”,队伍里又发出扑哧几声。
“我的牙太难看了,一笑吓死人”。说完,把嘴裂开,又露出两颗小虎牙。
“唉”,大家一起嘘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原来,我们班长也会笑,也会逗我们,他的严肃背后也隐藏了这么多可爱的地方。
从那一天起,班长真像换了个人一样,应该说他换了副面孔。他不再担心在女孩子面前露出自己难看的虎牙了,他开始笑了,开始跟我们聊天,讲故事。偶尔也会发脾气,但我们都知道,他发起脾气来,只是吓吓我们。一个20岁的男孩子,面对一帮第一次从家里解放出来的女孩子,除了装酷吓吓我们,也别无他法了,总比束手无策好。班长的口头禅是,“***表现不好,晚上彻夜站岗!”,但从来没有兑现过。
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快嘴的女生问班长,“你有女朋友吗?”,
“啊?我?朋友?”班长说。
“是啊。”
“朋友很多,女的没多少”
“不是,我说的是女朋友,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快嘴的女生顿时感到词汇匮乏,面对班长如此之憨态,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就是问你有没有对象”,下面有人喊到。
“哦,家里给说的有,还没见面呢。”班长笑笑,眼神变得游离了,茫然得望着远方,视线从操场上的松树一直跳跃到西边的天际。
他想家了。
跟班长接触越多,越发现他是那么淳朴、自然、简单,淳朴到不属于这个社会。他谈到远在西藏的家,世代贫穷的父母,未来的“对象”,表情十分祥和、安静,没有一丝做作闪烁。
他说,他当兵前,辫子拖到屁股了,进入部队才卡擦剪掉的,他难过了好久。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长那么长,不容易,谁会想到,当兵不准留头发呢?”
他说,他们那里的小孩子都很脏,没有这边的小孩子乖,脸上黑红黑红,一半是晒的,一般是污垢。
“我在西藏时没有洗澡的习惯,我们都不洗澡的,一辈子只洗三次,出生,结婚,死后,平时都不洗澡”。
“洗澡会把冰山雪水用完,会把水弄脏的,我们藏族的生存全依赖山神,冰山啊,那雪水,好清澈,好干净,谁舍得跳下去洗澡啊”。
“当兵有好有不好,每天都有饭吃,挺好的,但是有的领导对我们不好”
面对女孩子,他却会因为牙不好看而难以“露齿”,他的思想,一如他的名字,“美丽的太阳”,是简单的、空灵的、自然的、纯净的。
十几天很快就过去了。临走前的一天,想到明天就回家了,异常兴奋,大家在车库里唱歌,打闹。熄灯时间过了,房间里依旧闹声不断。一束电筒光从不远处照来,在我们窗户上摸索了一会,停留在正中央,灯束越来越大,班长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还不睡,马上12点了”。
“睡不着,睡不着”,我们嚷道。
“睡不着出来跑步,开门”,班长走到窗户跟前,敲了几下门。
“没穿衣服!”,我们像商量好似的,齐声大叫。隔壁的宿舍在我们的带动下,声音也越来越来响,车库里,一墙之隔,一点不关音,旁边有人开始起哄,唱歌。反正明天就走了,谁还怕班长?
“大姐,要怎么样你们才肯安静!”,班长的口气带点哀求。
“班长,唱个歌给我们听,唱了歌我们就睡觉”。
军训期间,我们学了不少军歌,都是其他班长教的,还真没听过措措班长唱歌。
“我的声音又不好听”,班长很委屈地说。
……
“算了,不管你们,你们闹你们的,反正明天你们都不认识我了”,班长在外面站了有5分钟,赌气要离开了,听起来像真的生气了。
“进来吧,班长”,艳艳把门打开,探出个头,朝着阴影下的班长说。
“你们……不是都没穿衣服……吗?”措措班长惊慌地说,那束电筒光一下往后退了好多步。
“哈哈,没穿军装嘛”。一片笑声中,班长站到门口,里面黢黑,我们能看到光影后面的人形轮廓,班长却看不到我们,光束对着天花板。
“我给你们唱歌后,你们保证睡觉,答应我,好吗?”
“好”,只要他愿意唱歌,说什么我们都答应,但今晚肯定是个不眠夜。
“我唱《老班长》,唱了啊,开始……”。
措措班长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点异域的涩音,歌声在夜幕里回荡,整个一楼车库,慢慢地都安静下来。
“我的老班长……老班长……”,
在歌声里,我们都呆了,大家忘了听词,在悠扬缓慢略带哀伤的旋律里,气氛越来越凝重,只听到他不停地重复唱着“老班长”。外面飘着零星小雨,班长并没有打伞,他的声音里有雨水的潮湿。风声夹杂着蛐蛐和知了的叫声,些许天籁之音,显得夜空更加寂静。这寂静的夜里,只有措措一个人的歌声。
一滴暖暖的液体滴落到我手上,不知不觉中,这歌声唱的我流下军训中的第一滴泪。每天早上6点起来晨跑,跑到快虚脱,我没有哭;烈日下,背上的军装烤出一层层盐,一咽唾沫嗓子就疼得冒火,我也没哭……。明天要离开这可恨的集中营,本来应该高兴,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流泪呢?
措措班长浑浊的嗓音,在今天想来,是军训中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这声音,浑然天成,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旋律,它细腻柔和,无孔不入地穿透了我们的心,心底一个隐藏的角落与它产生了共鸣,于是,这天籁般的旋律也在我们心头流淌了,在我们之间流淌。
不知是谁,突然“哇”得一声哭起来,屋里到处都是眼泪的味道,我能感觉,一屋子的女孩,都跟我一样默默得流泪……
哭声越来越多,班长的歌声还没有停。
……
班长走后,我们果然安静了。
慧睡我旁边,小声得说着,“我有点舍不得这里了”,我何尝不是,10分钟前,我们还那么兴奋,为着明天的离别,仅仅10分钟,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忧伤。
为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开了军训结业典礼,好多女孩子都瞪着肿肿的眼睛一眼一眼得扫视那刚被熟悉又很快将变得陌生的绿色军营。
中午开饭时间到了,这是我们最后一顿军餐,吃完后,我们将踏上归途,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回到那书桌、课堂,回到那准备冲击高考的教室。
按照惯例,吃饭前要唱首歌,措措班长说,“今天是最后一歌了啊,给我唱大声点!唱《团结就是力量》”。
“好!”。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惊奇地发现,自己用尽全力,竟然发出呜呜的怪声,第一句唱得还不错,后面连音都唱不准了,队伍中,声音有高有低,有快又慢,唱到“比钢还强时”,队伍里基本听不到声音了,只有游丝般的哼气。
原来,大家都在哭,歌声在哽咽中变调,变得一点都不像那首催人奋发的《团结就是力量》,几个女孩子干脆哭出声来。
但是微弱的歌声还在继续。
这是我们开始军训以来,唱得最差的一次。
歌唱完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拧开了的自来水笼头。
我至今都没搞清楚,为什么短短十天的相聚会让离别显得这么困难,这种感情从何而来?回去后,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可是,这些班长,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人的感情真是太复杂离奇了,问过好多同学,恨不恨军训,没一个说不恨的,可到了临走时,没一个不哭的,大家都留恋着什么,留恋什么呢?真的说不清楚。
那次唱完军歌后,措措班长什么话都没说,做了个手势,排队打饭。
哪有心情吃饭啊,饭吃得很沉闷。班长时不时跑过来,说,“吃饭的时候别哭啊,小心吃到鼻涕,哈哈”。我们看了他一眼,谁都笑不出来。
快上车了,班长跟我们一个个握手,“有空来看我,来东山看我,去拉萨看我!”
“班长,我们都记得你的名字!你的藏族名字”。
“真的啊?那么长,你们都记得?背来听听!”,班长眼圈有些红,动容得说。
汽车马达发动了,呼哧呼哧得冒着热气,我们看到班长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niajguni,ma,pasucupengnapeng,chanaruocuokasecuo”,我们一遍一遍地念着班长那超长的藏族名字,看到班长离我们越来越远。
“班长,班长,你要来看我们啊”,艳艳哭成个泪人啦,用手拼命得拍打玻璃。
“班长,班长,忘了送你礼物啦,你要记住我啊”,小萍把一个本子扔出窗户,本子在风中飞快得翻页,落到了车轮下。
班长的身影开始动了,他追着汽车跑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嘴里不停得叫着什么。
“niajguni,ma,pasucupengnapeng……”,我们一直喊着措措的藏族名字,一遍一遍,直到他从我们的视线里完全消失。
措措说过,名字就是用来叫的,我的名字是“吉祥又美丽的太阳”,经常说说,能带给你们吉祥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