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的艺术

顾太太靠在木制沙发上。天渐渐暗沉，我侧坐在她身旁，听她娓娓回忆逝去的青春。夜，把面纱罩在每个人的脸上，顾太太的面容模糊在这混沌的微光里。她的青春也沾染上一点微光。青春纵然绚烂，但那光是混沌里的昏亮，由于岁月的漫长，年代的遥远，更显得颤然幽微。

顾先生在厨房里忙活，时而从我们身边走过，晃悠悠地打开冰箱门，捧出几碗剩菜，绕开茶几，回到厨房。彼此默然无语。

我有时真不忍心打扰老人们宁静的心灵。偏偏，老人们都喜欢我去他们家做客，喜欢我多去，常去，再去。顾太太今年68岁，顾先生73岁，虽然年事已高，肢体尚灵活，眼不花，耳不聋，头脑相当清醒。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头一天的复制，闭上眼都知道几点钟。早上，他们六点起床，去河边锻炼，吃早饭，买菜准备中饭，这中间会看看书，读读报。午饭后午休一会，起床后看看书，读读报，去外边溜达一圈，回来就吃晚饭，出去散步，看电视，然后，睡觉。

在他们的观念里，时间是年轻人的，老人不需要时间，老人的时间静止，停滞，只要活着，就好了。活着，别害病，别给儿女增加经济负担。活着，别犯迷糊，别让儿女见着就心烦。所以他们要锻炼身体，要看看书，读读报，了解外面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只为，静静地，停在没有时间的日子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不惑。老人的生活方式也许渗透了一些古往今来的大智慧吧。有时，我们行走地太匆忙，以至担心落下什么东西。法国人喜欢说，走得太快，将灵魂走丢了，灵魂赶不上身体的步伐。后现代哲学家喜欢说，人走着走着，饿了，于是停下来，把自己吃了。生命是一场悲喜交集的长途跋涉，在行进的过程中，总有一天，人不得不被迫停止征程。又有几人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生命的终结正是行走所种下的因，或者说，正是因为走得太快？正是因为缺少对行走主体的反思呢？

此刻，顾太太、顾先生已躺在床上安然入睡。他们日复一日，迟缓、简单的生活是在把玩“停”这门大学问。我曾目睹过很多不幸、凄惨的晚年；与老伴互相猜忌，为了财产问题反目成仇，相互举起屠刀；埋怨儿女给的赡养费太少，将儿女告上法庭，断绝父子关系；跟麻将友骂架，为两元钱大动干戈，警察出面制止……在琐事的磨挤中，晚年那半轮残阳逐渐被乌云遮盖，没有落入西山前就耗完最后的光亮。

顾太太和顾先生十分恩爱，打从我记事起，就从没见他们红过脸，瞪过眼，在宁静似水的晚年，他们的时间几乎停滞，他们的生活却十分充实。灵魂深处对平和、有爱、互敬的渴慕一一得以填充。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生命在他们这里已经是一个平面旋转的圆。

扪心自问，我们在行走过程中，是否因为太专注匆忙的步伐和疲惫的身躯而弄丢了自己的灵魂？是否因为对生命的反思而将灵魂出卖，出卖给自己的肉体，只为了不停地行走，结果，肉体躯壳尚存，生命、灵魂不在。

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偶尔“停”下来吧，让灵魂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