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愁心的一代词宗——李清照

单峰驼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5-07 18:04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98482
编者按

开始由郭沫若在山东济南市趵突泉公园李清照纪念堂亲题的一副楹联写起,怀着崇敬的心情将李清照坎坷而又平凡的一生再现在读者面前,大起大落,正是磨难造就易安不朽的名作,流芳千古!

题记: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杨深处,

漱玉集中,金石录里,文采有后主遗风。

这是郭沫若在山东济南市趵突泉公园李清照纪念堂亲题的一副楹联。如今,让我们怀着敬仰的心情,再次纵览李清照那少历繁华,中经丧乱,晚景凄凉的一生。历史的造就,上天的磨练,炼狱的铸就!百转千回,跌宕起伏,积三百年北宋南宋之动荡,终造就了她——一个万古愁心的乱世美神!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北宋末期出生于山东章丘,公元1155年逝世,终年72岁。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李清照可以说是最为光彩夺目的女性,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之一。她的存世作品虽仅仅70余篇,但却取得了巾帼不让须眉的骄人成就,被后人誉为婉约词派的“一代词宗”。在男性居主导地位的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里,能如此光彩照人,实在是一个奇迹。“人比黄花瘦”的闲适,“凄凄惨惨戚戚”的悲凉,“生当作人杰”的豪迈,一切,都在李清照的水墨里妙笔生花。

李清照出生在名门望族,官宦门第及政治活动的濡染,使她眼界开阔,气质高贵。而文学艺术的熏陶,又使她深切细微地感知生活,体验美感。丰厚的文化底蕴使得她外美如花,内秀如竹。驾驭诗词格律,她如斗草、荡秋千般随意自如;品评史实人物,她又胸有块垒,大气如虹。

李清照的少女时代,她的生活在她的眼睛里边是充满了色彩的,充满了愉快,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乐趣,集中地体现在她一首著名的词《如梦令》当中:“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作家,给我们描画出了这样一幅生机勃勃而又盎然情趣的画面,她不但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她还善于描写这样的快乐,把这个快乐留给我们一起分享。正值豆蔻年华的李清照是幸运的,她没有被束缚在“三从四德”的狭窄空间,从而使她的才、学、识能够达到一般的古代女子难以达到的高度,当青春的脚步已经渐渐地把她变成了一位敏感多情的妙龄女子,她的春天往往也是更加浪漫的,也更加富有情思,“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首词虽然很短,但这情思非常地绵密,她从女性的角度,以女性的笔触,来写女性自己的心理,一般男性作家很难触及到。

满载着闺中少女所能得到的一切幸福,步入爱河时,她又演绎了一部传颂千古的爱情经典。李清照的爱情从一开始就跌在蜜罐里,站在山顶上,住在水晶宫里。夫婿赵明诚是一位翩翩少年,两人是文学知己,情投意合。除了一般文人诗词琴棋的雅兴外,还有更相投的事业结合点——金石研究。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封建时代,能有这样的爱情结局,可说是天赐良缘。这个美妙的爱情故事,经李清照妙笔生花的深情润色,成了中国人千余年来的精神享受。且看这首《醉花阴重阳》: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是李清照写给赵明诚的一首相思词。彻骨的爱恋,痴痴的思念,借秋风黄花表现得淋漓尽致。史载,赵明诚收到此词后,先为情所感,后为词的艺术所激,发誓要写一首超过妻子的词。他闭门谢客,三日得词五十首,也将李清照的词杂于其间请友人评点,不料友人说只有三句最好:“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赵明诚自叹不如。再看《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不难看出,这首词活脱脱地道出了一个娇媚无比的新娘子,描绘出了李清照和赵明诚两情相悦的幸福生活。

在熙熙攘攘的汴京城里,在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中,拥有这样一份相知相惜、相投相契的爱情,对于李清照来说无疑是幸运。遗憾的是,天有不测风云。李清照与赵明诚充满闺房情调和学术氛围的爱情生活,并没有能够维持太久。正当李清照沉浸在甜蜜美满的情爱世界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降临在了李清照的头上。这场厄运始于宋徽宗在新党的领袖蔡京的鼓动之下推行变法。随即蔡京和赵挺之(赵明诚之父)就获得了提拔。他们开始对旧党的人物进行打击报复,特别是对那些在宋哲宗元佑年间得势力的,像苏轼、苏辙这些人物以及他们的弟子,展开了报复和打击,作为苏门的后四学士之一的李清照的父亲同样未免其难甚至首当其冲。就这样,历史的风暴把年少不关世事的李清照席卷其中,左右为难的她不得不向公公赵挺之提出了援救父亲的请求(有史为证:南宋有一个人叫张琰,他在给李格非的一篇文章,叫《洛阳名园记》写序文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女适赵相挺之子,亦能诗,上赵相救其父云:何况人间父子情,识者哀之。”——张琰《洛阳名园记》)。然而,在当时历史背景下身不由己的赵挺之并没有让李清照如愿以偿,她的父亲最终还是被罢了官,回了山东老家,总算还留了一条性命。

在那不堪屈辱的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她的丈夫还是依然如故地去收藏他所喜欢的包括苏轼、黄庭坚等人在内的字画。崇宁四年,也就是公元1105年,赵挺之的家可以说是门庭若市、权倾朝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的三个儿子也跟着沾了光。赵明诚被宋徽宗任命为鸿胪寺少卿,相当于外交部礼宾司司长。这对于危难时刻的李清照不能不说又是一丝安慰,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另一场更大的政治灾难,再次降临。随着对付旧党人物的结束,蔡京和赵挺之两个人互相之间的矛盾就上升了.宋徽宗大观元年,也就是公元1107年,蔡京再一次担任了宰相,这一次蔡京担任宰相,有着特殊的背景,他当了这个宰相,一个直接的后果,就是赵挺之不得不辞去宰相的位置。赵挺之回到家里五天之后,就去世了,六十八岁。树倒猢狲散,一点不假,赵明诚虽然被洗清了贪污的罪名,但仕途还是随即断送了。随着赵家的败落,李清照只好随着赵明诚离开汴京,回到赵家的故乡山东青州,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隐居生活,这十年,是他们夫妇生活最安逸、最愉快的十年。夫妻俩不问世事,共同致力于金石书画的收藏,继续撰写整理《金石录》一书,他们依然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风云变幻,世事终难测。就在他们安逸的十年里,朝廷的政治格局发生了变化,蔡京被驱逐出政治舞台。赵明诚也再次重返仕途。也许在我们眼里,这是一件好事,可谁能料到,赵明诚的再次重返竟是李清照又一个厄运的开始。

随着赵明诚的再次重返仕途,青州隐居的安逸与愉快烟消云散,李清照开始日日思念远在他乡的夫君,那些扣人心弦的离愁别恨在她的词里可见一斑,比如说:“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比如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剪梅》(节选)”;比如说:“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节选)”……短短辞赋,道出多少寂寞多少冷清。其实,最伤的并不是她冷清寂寞的思念,而是她的新愁。“武陵人远“和“烟锁秦楼”实为两则典故。“武陵人远”是传说汉朝时有两个人到山里边去,结果迷了路,反而成好事了,为什么呢,迷路了以后碰上了两个仙女,应仙女的邀请,他们便与仙女在一起生活了半年多的时间,等到他们再回到自己的家里头,这才发现老婆孩子全都没了,剩下的是谁呢?是自己的第七世孙,这就是所谓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烟锁秦楼”是说秦穆公时,有个年轻人叫萧史,特别善于吹洞箫,秦穆公很喜欢,把自己的女儿弄玉嫁给了他,弄玉嫁给萧史之后专攻吹箫,而且就是模仿凤凰的叫声,吹出来那个劲儿,终于有一天让凤凰听见了,就来了,来了之后,萧史和弄玉这一对伉俪就骑着凤凰飞走了,去过他们幸福美好的生活了。典故在暗示什么?是不是赵明成一个人骑着凤凰走了,李清照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是不是赵明诚在外面做官碰见仙女了,而且从此跟仙女生活在一起了?我不敢肯定。也许答案就藏在李清照的《感怀》诗中:“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诗中说道,她我来到莱州这个房间里头,窗户破败,桌椅陈旧,年久失修,既没有书籍,也没有字画,她在青州所熟悉的一切,在这儿都没有,她已经变得像当初三国时候,袁术兵败如山倒的时候那种惨状。袁术兵败的时候,跟他手下说我想喝点蜜糖水,那人回答得好,说现在只有血水,哪有蜜糖水?袁术听了以后大喊一声,口吐鲜血而死。她说她比袁术还惨,她说她最好的朋友是子虚乌有,如此忧伤之绝,她在怨恨什么?难道真的是赵明诚蓄养侍妾和歌伎的问题吗?赵明诚确实蓄养有侍妾,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边描述了赵明诚临去世的情景,有这么一句“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说赵明诚临去世的时候,写下绝命诗,然后没有对她和其他的侍妾做后事的交代就去世了。“分香卖履”是跟曹操有关的一个典故,曹操临去世的时候就“分香卖履”,就告诉他的夫人包括他的侍妾们、妻妾们,你们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你们长久地过上好的生活。用这个典故本身是说他没有来得及给包括我在内的其他的侍妾交待后事,反过来可以证明他是有侍妾的。既然李清照知道侍妾的事实,那为什么以前没有怨恨,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呢?史册解释了她的结症,都是年龄惹的祸,赵明诚蓄养侍妾和歌伎凭李清照的心胸完全是可以宽容的,关键是那时侯赵明诚四十多岁,她自己也三十八岁,到了这样的年龄段,他们竟然还没有后代。南宋人翟耆年撰写的金石碑刻的文字方面的专著,叫《籀史》。书里边说赵明诚文物收藏得非常地丰富,但是“无子能保其遗余,每为之叹息也”——翟耆年《籀史》。收藏得虽然很丰厚,但是却没有子女继承他的这笔遗产,每每想到这样的事情就禁不住叹息。诚然,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社会,没有后代对她该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没有子嗣的灾难固然是个打击,但并没有击垮李清照和赵明诚这对志同道合的鸳鸯,经过一段插曲和冷战后,他们的感情再度弥合。真正棒打鸳鸯的是国难。公元1127年,北宋王朝正面临着灭顶之灾,位于宋朝北部的金国长驱直入,攻占了北宋都城汴京,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将宋徽宗、宋钦宗父子俘获,押往金国为奴,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康王赵构即位,成为宋高宗,从此,南宋时代开始。此时,战乱虽然还主要集中在开封地区,但战火已经蔓延到山东淄州,自然也会殃及身为一州之长的赵明诚。也许真的是祸不单行吧,就在这烽火连天的关头,也就是在宋高宗的建炎三年,公元1127年三月,赵明诚的母亲郭氏在江宁(现在的南京)去世。按当时的规矩,父母去世,就得“守丁忧”,这就意味着赵明诚要被免职去江宁奔丧。说是奔丧,其实也是一次迁移,一次逃难,因为当时的北宋江山已沉陷在即,山东落入金人之手如探囊取物局势已定。这时候李清照夫妇面临一个顾虑,就是他们之前苦心经营收藏大量文物的搬运问题,他们收藏的文物特别多,淄州多,从李清照的那首“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金石录后序》)就能略知一二,而青州十几间屋子里边藏着的更多。于是李清照只好撇下南下江宁的赵明诚,意欲去青州整理搬运收藏的文物,这一次,形单影只的李清照还是没有逃脱灾难的侵袭,就在这一年的年底十二月,处在动荡时局中的青州突然发生兵变,青州的郡守被叛军所杀。青州家中所有的物品包括文物几乎被强盗洗劫一空荡然无存。李清照藏着仅存的赵明诚当初在东京的时候花了二十万买的《赵氏神妙帖》,一路历尽劫难,终于赶到了江宁与丈夫赵明诚重新团聚。短短两三年时间,李清照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国都沉陷,国家灭亡,文物尽失,背井离乡,如此的颠沛流离使得李清照再也无法保持以前那种一边烹茶,一边欣赏字画的清淡、高雅的生活状态。那段时间他写的很多词,如“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李清照《临江仙》”,这和以前的“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那个李清照有多么大的差别,词里词外,呈现多少她倍受的痛苦与煎熬。而那时她的丈夫又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和处境呢?刚刚成立的南宋政权急于用人,赵明城被任命担任了江宁知府。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上任后的赵明城仍然悠然地在文物收藏中寻得一番乐趣,姑且不论他的悠然是不是纯粹的兴趣或终生的爱好,最让我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一个用她金刚怒目的不平之鸣,展现了一代女词人卓然不群的政治见识的女词人,在奋笔疾书猛烈抨击当朝懦弱逃窜的时候,她的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典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赵明诚。在宋高宗的建炎三年,即公元的1129年,在江宁城内发生叛乱的为难关头,身为江宁知府的赵明诚不仅没有和副使李谟一起镇压,反而和另外两个江宁府的高级的首长于前一天晚上趁着月黑风高、无人察觉从城楼上悬下绳索逃走了。这种抛弃爱妻、以求自保、临阵脱逃的丑行,对于李清照这个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坚持正义能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夏日绝句》”这般雄壮之气的政治词人无疑是肝胆俱裂的摧残。但历经磨难千疮百孔的李清照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了赵明诚。打算陪着因临阵脱逃被解甲归田的丈夫隐居山林躲避战祸以了此一生。然而,命运还是对她不公平,一场更大的悲痛正悄悄靠近。丈夫被罢官后,夫妻二人先到达安徽的芜湖、当涂,后来又住在池州(现在的安徽贵池县),打算从那儿去江西的赣江之滨隐居。但没想到离他的罢免还不到三个月,赵明诚接到圣旨,继续被任命为湖州知州。我们姑且不去考究宋高宗的任命是否糊涂的不可思议,单说赵明诚的这次赴任竟然成了他和李清照最后的诀别,一路纵马疾驰,加上七月份的江南地区炎热难耐,赵明诚中暑、疟疾、腹泄不止,于八月十八号这一天重病不起,曲笔做绝命诗,对家里的琐事没有做更多的交代,就此撒手而去。终年四十九岁,李清照四十六岁,从此,这对二十八年相知相伴的知音夫妻,画上了悲痛欲绝的句号。

赵明诚去世以后,剩下孤苦伶仃的李清照,飘落于世间。山河破碎、黎民涂炭又膝下无子的李清照身心具碎,“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李清照《孤雁儿》”。悲痛欲绝的凄苦跃然词间!催人泪下!风雨催衬千行泪,却不是“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梧桐雨,亦不是“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的芭蕉夜雨,而仅仅是微微的风、疏落的雨。真正的痛断肝肠,并不需那些凄风苦雨惊雷滚滚去做陪衬。真正的肺腑之痛,只有自己能懂,那是内伤,伤人于无形,它不会使人立即毙命,它是一种慢性的毒药,慢慢地一点一点在体内发挥作用,时时刻刻绞痛着五脏六腑,那痛是渐渐蔓延的,是与日俱增的,是丝丝缕缕的牵心挂肚的。李清照便是受了这样的伤,在这样轻风细雨的天气,默然独坐,无一语,泪千行。就这样,泪随雨流,雨伴泪落;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独坐,无人伴。这种孤寂凄寒,不是“柳丝长,桃叶小。深院断无人到。”的春思,也不是“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的叹恨。无人到、无人伴,这不是暂时的无人,而是永久的无人。她的心,永久的空了;她的魂,永久的失了;她的情,永久的断了。无人,人何处?不是“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归来路,已断了,生死隔幽冥。她唯一的知音,舍她去了。更兼国仇家很,朝廷偏安,她欲诉无人,欲哭无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的伤,无人来抚慰,她的愁,无人来分担,她的怒她的愤她的恨,无人可倾吐。她连一丝的片刻的慰藉也不能得到了。“肠断与谁同倚?”她四顾茫茫,茫茫失所依。当有多么深刻入骨的痛,才道得出这样凄楚的话语。“一支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她痛得木然了,她痛得错乱了,她看到了她爱的梅,她要送她的知己。但她蓦然惊觉,人已不在了,人间天上无从寄。词至此戛然而止,余韵不绝。“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一样的举重若轻。那花蕊,是她所心爱的,她却挨着时光去“挼”去“捻”去摧残,这是词人内心无边悲苦巨大伤痛的外化。心在滴血,她却不能停止,她竟是在细细品味和“享受”这种痛,她要痛个彻底。那花,如她,她,也如花,她们一同在遭受着折磨,永无休止的折磨。

似这般最为深痛的感情,李清照皆淡淡道出,没有渲染、没有铺陈、没有用典,也无绮丽的词藻,有的只是一腔热血、一片真情,她用心写文字,她在用血写心情。她在她的心血中度过了她的余生。国愁,家愁,情愁,把一个临水照花的乱世美神给折磨得颜色憔悴,花容渐损。心灵的寂寞,国家的颓败,爱情的失落,使李清照的身心倍感孤独。环顾女界无同类,再看左右无相知!长夜如磐,风雨如晦,把酒问天,相知有谁?无奈只好“黄花伴西风”!只好“独抱浓愁无好梦”,只好“谁怜憔悴更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