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钢笔的往事

胡贤翼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07 17:23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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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由写字常用的钢笔想起往事,过往岁月匆匆,匆匆中不能忘记那刻骨铭心的往事,象烙在自己心灵深处的伤疤,经过了多少风雨,也难扶平内心伤痛!

灯光下,两鬓斑白的他,坐在书桌前,痴疾的望着笔架上插着的钢笔,眼里洋溢着柔和的光,柔和里又透着凄凉。

那支笔,只有笔身,没有笔帽,但仍显得纤细苗条,黑里透亮,有如少女的长发。他轻轻取下笔,抚摩着,亲吻着,眼里滚落了晶莹的泪珠,一滴、两滴……他深深地陷入沉思。

暖阳融融,残雪尽去,寒意渐消。树叶更绿,远山更青;梅花绽放,暗香流韵。人们都露出笑脸,让太阳融得酥酥的,暖暖的。几只小狗,也似乎一洗愁容,在亲昵地嬉戏、追逐。

吃罢早饭,他匆匆走进空寂的教研室,想再次修改下周上课的语文教案。拉开抽屉,“噫,钢笔!这是谁的?”他又看见钢笔侧有一张信纸,急忙拿起来看,上边写到“其,这也许是我一生中艰难而重要的决定,让这支钢笔永远陪伴您,它代表我对您的爱。”看到这里,他心花怒放,激动得拿起钢笔贴住胸膛,似乎要让她的爱注进心房,似乎要让她感受心中的激荡。他又举起笔贴住嘴唇,似乎要把三年蕴蓄的爱,注进她的全身,似乎在说,诗静,我爱您,永远永远。今天,多美丽呀,他想跳想喊,可又迫不及待地看信,“我的其呀,您喜欢写作,那可是一团火,略不慎,要烧毁自己,千万保重!我们的事,暂不要公开吧。”“为什么?”他陷入了迷惘。他怎知道,学校土皇帝的侄儿,大红人“小眼珠”,雪片似的求爱鸿雁,铩羽而归;月夜登门求爱,吃闭门羹。这种种情势,陈诗静不愿过早公开,给她的“其”带来艰难处境。“我永远听她的话,何必问为什么?”他将钢笔藏在衣兜里,看看静寂的教研室,然后打开已写好的教案。

什么花前月下,什么执手相偎,什么火辣辣的吻,他们岂敢浪漫?他们相爱只有在纸上,他们相思只有在纸上,他们相依也只有在纸上。然而就是这鸿雁暗飞的好景也匆匆逝去。

平地一声惊雷,聂元梓一张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轰响天空。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震耳欲聋的揪反党分子的吼声,席卷全国。中央抓出个三家村,一时,省里,县里,单位里都象竞赛似的冒出一个个三家村。他们这个边远学校,当然,不甘示弱,也出了个三家村,也出了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文人,该谁?他!任念其呀!他有历史问题,又在写文章,对!罪行,在他的文章里找,在他学生的作文里找!于是,叫“其”呀的他,走上了审判台。

仅六平方米的黑屋里,虽然潮湿,但还有一床一桌。这是任念其的隔离室。

“你文章歌颂的老妈妈,就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写的黑夜就是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你必须老实交代!”几个戴着红袖套的人,声色俱厉地训斥。

“是,我应该老实交代,但”

“但什么?说!”一个平头发言了……。

“我的老妈妈,她没日没夜地教育学生,要有理想,要建设祖国,她代表谁呀?”

“这……任念其,你不要狡辩!”

“是,我不狡辩。哎……老天爷光有白天就好了。”

“什么?哪有这样的事?”平头摇晃着脑袋。

另一个转动着小眼珠,想了想,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拳头一挥,大声吼道:“任念其,你好反动!有白天,有黑夜,那是自然规律,那个黑夜不能洗清你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一团漆黑的罪恶!”

“对!不能洗清!”平头象受了羞辱似的跳起来说。

“那,我的夜景是什么?你们认真读读——夜色降临了,风轻轻地吹拂着,教室里透出柔和的光。老妈妈正给一张张微红的脸解答问题。”他吟到这里,脸上露出激动,忽而又转为愤慨,“请问,我拿这样的夜景攻击了什么?!”

“你!……”小眼珠语塞,气急败坏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嚓!”任念其低头一看,自己心爱的钢笔笔帽竞被砸得粉碎,怒气上涌,拿过钢笔,高声吼道:“你!……”

“你什么!太猖狂了,打!”接着,如雨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他昂然屹立,眼里喷出了火。

小眼珠们,手打软了,还不解气,把砸碎的笔帽扔出窗外,愤愤然,走出隔离室,“嚓!”门上了锁。

他看着笔身,伤心了,落泪了,“唉,我怎么对得起她?我玩了火,没有保护好……她又怎样了?”任念其在囚室内,焦急地转着圈,又茫然地看着四壁,接着,两眼直直地望出窗外,眼光似乎飞到了她的身边。鸿雁还能暗飞吗?

第二年仲冬的一天,任念其第一次走出隔离室,苍白的脸,略显憔悴,眼里虽有些悲凉,但仍流露出一种倔强,寸发直立的他,呼吸了一口难得的冷而新鲜的空气。他也能参加教师的政治学习了,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呀,在那非常时代,谁想作明日黄花?谁又能不作明日黄花?

第二天,也就是任念其走出囚室的第二天,还来不及与诗静鸿雁暗飞的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学校墙壁上,过道上,操场上,礼堂里,扯出了幅幅大横幅,上书“打倒撕毁大字报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任念其!”“撕毁大字报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任念其,罪该万死!”“打倒牛鬼蛇神!”人们群情激愤,摩拳擦掌。会场里,这边高唱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那边又响起“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压倒一切的歌声此起彼伏。

这时,小眼珠理了理军帽,走上台,挥挥手,干哑的声音,愤怒地大声说:“革命小将们,革命同志们,今天,我们请示工作组,决心批倒批臭撕毁革命大字报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任念其!把他押上台!”

“押上来!”

“押上来!”

接着小平头领着几个革命小将,把任念其两手反剪,押上台边。坐着的小将们呼拉地一下站起来,高声吼道:“让他交代罪行!”“不老实,罪该万死!”

“你交代!”小眼珠发话了。

任念其已从惶急中镇静下来,“我老实交代吧。”他拉开清亮的嗓门说:“今天早晨,我看见大字报上写到‘任少爷、陈小姐,昨天晚上学习红宝书,你们摸摸搞搞,搞的什么勾当?’当时,我气极了,自己出身中农,不是少爷呀,昨天晚上学习毛主席著作,我与陈老师是隔着参桌坐的,在场的,还有七八个教师,我没有,也不敢与什么陈小姐摸摸搞搞,再说,桌子太宽,我的手也够不着呀,面对这虚假的大字报,我克制不住自己,顺手就扯下了,后来一想,这是小将的革命行动,我应虚心接受,于是又把大字报给贴上了。这就是我交代的事实。”此时,全场突然沉静下来,疑惑充斥会场。小眼珠发觉事态不对,马上吼道:“不准你说假话!”

“对,不准说假话!”

“要老实交代!”

“请你们查证一下陈老师就真相大白了。”

全场的眼光都在你望望,我望望,寻找陈老师。

小眼珠一看,哼,时机到了,“现在,请陈老师说。”

陈老师,长发在脑后束成一绺,身材苗条,略显瘦弱,穿一套灰色便装,脸色苍白,但眼里有一股凝重而正直的光。她站直身子,郑重地说:“昨天晚上政治学习,我与任老师没有摸摸搞搞,在场的老师都看见的。”

小眼珠听到这番证言,气得七窍生烟,新仇旧恨齐涌,大吼:“陈诗静不老实,袒护反革命分子!低头认罪!”

小平头立即冲上去,逼着陈诗静低头,未达目的,又冲上几个戴红袖套的人,几只手使劲按,唾沫遍飞地嚷道:“看你低不低头!看你低不低头!”但手一滑,一颗头又高昂起来。好象有了新发现,他们你一把,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直往地上扯,扯,扯!那是在扯头发吗?那是在扯人的头发吗?不!那是在扯牛皮绳!陈老师的衣服撕破了,长发一绺绺扯落了,飘飞一地。一群猛虎在恣意地撕裂他们的猎物啊。

站在台上的任念其,心颤栗了,忏悔了,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说出真相,牵连心爱的人,斗就斗吧,让他们斗个十天半月,大不了也就毁了自己。可今天,自己不但没保护好自己心爱的人,反而要她来保护自己,遭受如此打击,我,我,我是男人吗!他铁青的脸上全是愤怒,牙咬得嘣嘣直响,他已经出离愤怒了,本能地振臂高呼:“要文攻,不要武斗!”“要文攻,不要武斗!”

台下的革命小将,立即应和:“要文攻,不要武斗!”“要文攻,不要武斗!”

什么事情都怕成习惯,怕盲从。在那斗争如火如荼的场面中,台上人领呼,台下人跟呼,早就练习过千百遍。习惯呀,盲从呀,害死人。

任念其台上一喊,台下的他们咱个不喊?不使劲地喊?还认为,只有这样,声势才够大哩。当任念其呼第三遍时,他们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跟着呼了反动口号,这还了得!“哗……”如山洪倾泄,很多人一下子冲出会场跑了。他们害怕呀!空荡的会场里,几只猛虎不知所措地停止了撕裂。小眼珠确实要高明一筹,虽然制不住散逃的小将,却也能驯服几只猛虎,“跟我把反革命分子押回隔离室,交代破坏斗争现场的罪恶!”几只猛虎找到了撒气的对象,舍下她,立即冲上台,一顿拳打脚踢,然后将任念其拖回隔离室。陈诗静青苍着脸,也被赶出了会场。

冷清的批斗会场,只有小眼珠孑然而立,两眼定定的,一副落魂的样子。

任念其苏醒过来时,痛楚猛然袭来,他记起昨日情景,心痛如焚,一拳砸在头上,“我,我……她,她,她怎样了?”两眼直直的,望着窗外。他艰难地翻身爬起来,拿过心爱的笔,流出心声:

横祸汹汹人涌动,狂风卷我有谁依?

青丝舍去苍颜旧,头额高昂凛凛威。

吟罢,拖着累痛交加的身体,又躺在床上,眼在流泪,心在淌血,他确实病到了。

他能起来走动时,已是深冬。他天天望着淅淅沥沥的霪雨,望着看不透的浓雾;天天听着呼呼的北风,感受着深深的冷意。虽然,他顽强地拒不交代,哪怕平头百般威胁,但何时才是尽头?何时才有希望?他提起心爱的笔,又写出了心声,不,应该是夜半悲声。他也只有午夜才是自由的。

玉楼春

寒风瑟瑟长天应,暮雨声声四野凝。不关己事竞相烦,举手欲挥挥不尽。你能吹走污面土?你可洗清蒙泥璐?小屋愁肠步难行,更漏室寂寒雾苦。

他终于走出了隔离室,不过,再未见到笔的主人,几经打听,隐约之间,听说她心脏病猝发,从囚室去了远方,他只有洒泪痛哭一场,心中烙下那长长的青丝,一绺绺被扯下的青丝;他只有倍加珍惜那无笔帽的苗条钢笔,决心用它写出余生的光辉,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抹去眼泪,看看钢笔,摊开稿笺:

忆王孙

高昂头额重拳椎,缕缕青丝带血离。无泪无言石刻颐,似山嵬,我忆青丝悲泪垂。

写罢,他泪眼中,又浮现出诗静那苗条瘦弱的身影,漆黑透亮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