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弦弦
文思细腻,语言温情流畅,立意新,引人入胜,花语弦弦,情语丝丝,在作者清婉的笔下,文字像是有了灵性!抚慰着那些千百年来沉于下僚的真性情花草!此文推荐大家共赏!
清人朱锡绶有言:“鸟宣情声,花写情态,香传情韵,山水开情窟,天地僻情源。”是为题记。
我血液的暗流中流淌着某种寂寞的相思,必得以对花之眷恋来句读。
一
我曾不厌其烦地细细描摹开在记忆尽头的那株碧桃花。
碧桃。这两个字宛如一只艳丽的香丸,轻一碾碎,记忆洁白的细沙便窣窣地泻了下来:嗡嗡的蜜蜂,清水里金鱼的撩水声,凉凉的风……
未搬家前,我的春天总属于一株碧桃。母亲心颖嫁接成三色,粉,白,红,皆是复瓣,在枝头晕成一片烂漫。暮春时,我在树下的青石上一坐就是一天,摊开的书搁在膝头,风来,大把把柔软的花瓣落满肩头,或飞到书间,夹成了恒远的想念。
花落了亦是会结实,可果小而涩,不可食。
对碧桃,幼时的我拘囿于赏玩,并未窥见其深厚的文化底蕴。至后来读刘希夷的诗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其间深微的叹息,自然的周而复始与青春年华的转瞬即逝,才使我体悟到,桃花原是有凄艳而朦胧若许的宿命意味。
一位漫画家这样写过:“千年之后,谁可以为我写一首风姿绰约的诗......写人面的黯然,写桃花的凋零。”美极必凋,易凋愈美,这是桃花如美人般,或生或死,皆挣脱不得的原罪。所以王国维才会有“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的慨叹。
往前读?大地之灯?,对一句话颇有感触。作者以温情的笔调诉到:“这便是光阴酿的酒,犹如一夜轻雨听萧,灯灭棋倦,饮醉而沉眠,醒来才知人去花落。”无端觉得,那凉夜纷飞,悄落小径的,应是艳艳的桃花罢。
在这个无月之夜,我拼攒一世的嫣红终于还是凋零了。光阴的往来间,恍若有失从来不是错觉。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我只是太寂寞,太寂寞了呀......
二
不知从何时起,我多了个癖好。
凡无人处得遇茵茵草地,总要赤足上去踩踩,来回走两步。看脚踝深陷其中,碧草若泉般漫没上来。
此行无非是伪冒白乐天笔下“彩丝茸茸香拂拂,线绒花虚不胜物。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的异趣,纯属小女儿情态罢了。
深得我心的草皮应是茸茸而视感肥厚的,滴绿就不必说了,最好难见一丝杂草。不必修形,偶尔施之于剪则助其欣荣。
母亲在维护草皮上同样有术,当年门前的那块草地,绿意盎然,宛如绒毯,由不得人不上去躺躺,啃块红瓤绿皮的西瓜,享一时之沁凉。
我知道在这篇首字即为花的杂烩里实不该掺进这些。可我那般神往落英缤纷的情思,以为芳草鲜美必要与之相配。然后偶尔做做穿越花雨,“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文人酸梦。
三
我不折不扣是个老饕,这点我承认。若遇九九,更轻易不肯放过月夜晚凉、持螯对菊之乐事。
?红楼梦?里,贾府一众在藕香榭大摆蟹宴时,凤姐“命小丫头们去取了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着洗手。”
我看的时候就难免愤愤加感慨:这帮痴男怨女还真是有雅致,若换我吃蟹吃得满手腥臊,大概只会四处乱刨生姜洗手液吧!
但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祖先们,从很早就认识到菊是个好东西了。
大抵因为迷信,记忆里家中就从未插过菊花。拜文明社会所赐,往昔靖节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得闲适,我们是享受不着了。但我却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做梦权利的人——
陶罐,清水,大束小朵小朵的菊花,白浪翻飞的落地窗帘,雨的味道,松木地板,光洁的足踝,手中紧握的鹅卵石......
看,我们仍能在臆想里猎得细菌大小的喜悦。即使身处水泥森林的最底层,仍可噤身闭门,读我的德富芦花,在紫笺上信手默两行陶诗,往脸上拍点冰凉的菊花水,多么自由而且写意。
我尝道,菊花是最契合陶渊明及道家思想的一种植物,可轻逸可俗闲,以无事而成事。人们大可不必千金以求“墨荷”“绿衣红裳”之名流。小野菊疏野淡碎的光芒便足以照亮你的灵魂,如果,它真的有青玉般的守望……
四
终有唐一代瑰丽无端的画卷里,牡丹所留下的,是一抹掩映于深浅月色下的笑靥。
李正封言:“国色朝酒酣,天香夜染衣”。小时候看张凤洪的?潘金莲?。中言春日以花佐觞一段,作者写得犹为夺人:买下潘金莲的张大户千金购来“姚黄、魏紫”两株名牡丹,遂呼朋引客,命家姬于风和日丽之下曼舞轻歌。期间最风流的一幕是张开源边欣赏“双鬓隔香红,兰麝惹身醉意浓”的美人,边用其三寸绣鞋斟酒自酌。
以梅花佐觞是高,以牡丹伴饮则不折不扣是寂寞了。寂寞当有两种情形,一是秽俗的空虚,二是落寞的孤寂。二者决难等同,前面那位一身财色的张大户应属前者。
从前读词,陈瓘的?临江仙?。“闻道洛阳花正好,家家庭户春风。道人饮去百壶空,年年花下醉,看谢几番红。”
彼时尚小,动辄作态“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故而甚是歆羡词中那份落寂的闲适。可后来我才明白,闲适原是个碰不得的忧郁东西。
词中那位饮醉花下的人,也许是位曾负盛名的剑客,而今依靠落拓来掩去明亮眸子里的一些什么。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当年也曾举樽邀月,纵马扬刀,只是相思成灰,所爱终失。于是往昔快意恩仇的豪气全都泯去了,就只剩青丝红骨,一任剑枯。
你知道吗,昨夜我又梦到了你,梦你就在身旁。我几乎以为可以不用再醒了,就与你在月下,湖畔,抚琴终老。
烟景外,是谁在悲歌:回首却见,花开如火,留我身老江湖。
于是梦里,我们又失散了……
天远人远,碧落黄泉。
我举杯,尽饮,云淡风清,恍惚便是一辈子了。
牡丹的寂寞是寂寞在一个人的心里的,她娇好的颜色注定了太多时候她不会属于宁静。
姬泱在?芙蓉思?的结尾这样写到:“园子中的牡丹,漏液绽开了全部芳容。今年,明年……明年的明年……已经找到了一个人,一起看繁花满雍京吧。”
此处,我们看到,牡丹突然蜕下了或嚣艳或寂丽的外壳,重为我们言语出一种多年等待后,僵硬的灵魂终于舒展开的,充满希望的雍容姿态。
所谓牡丹千面,便是如此了。
五
樱。这是个动人的字。
虽言樱的原产地里也有中国,但受气候和人情的影响还是在日本更为常见。
有很多种类呢,不知从哪儿说起。如八重一类,寒绯,河津,染井吉野等。中以枝垂樱最美,垂若花瀑,凭风吹拂。
?伊势物语?上有“只为易凋零,樱花越可珍”之古歌句。由于可欣赏的时日太短,故日本气象厅每年都会发布各地樱花开放的日期预测。
记得,许多年前随出差的父亲去西双版纳,山路盘旋,两旁皆是盛放的烂漫山樱。我坐在窗侧,蜜色的灯光打着旋儿射入车厢,抚在脸上是催人睡意的暖。梦里,呼吸间依昔有花粉的香;醒时,落得一身浅浅的花痕,或粉或白,皆属难忘。
后来看岩井俊二的?情书?。心中有难言的悸动。
静谧的图书馆,倚窗自读的少年俊秀如树。风有涟漪,轻漾的白色窗帘,碎汞似的阳光轻轻吻在每一瓣飘飞入室的樱花上……
再后来,我终于明白。曾今的我原来与阿树一样。记忆里随阳光一起流淌在我们脸上的,是年轻隐隐的伤感。
岁月就是一条长河。
这是我写过最沉重的话。
我很喜欢《浪客剑心》里的那段轻音乐。听到它我就像是在回望。回望雨夜花凉,残烛,虫声,遗酒半觞,犹自可欢,只是梦却已沧桑了。
我做钟情的并非杜若萱草等诸般忠孝载体。
令我沉迷的,是那千百年间,一直托身蓬莱沉于下僚的真性情花草。
我坚信,正是这些无论蒙尘或是碧亮都仰着自然的面孔的植物,为你我的灵魂打磨出了最清新深邃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