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之间

小玉是我的初中同学，和我一样是班主任梁老师的三个得意门生之一，她性格开朗、但总是咄咄逼人，经常一点都不给人面子。记得那次政治课讲什么是剩余资本，她热情高涨地发言，拿我的父母举例子，说我的父母经营柳编厂的收入是榨取工人的血汗钱所得，那就是现代资本家的剩余资本。她好像每次抨击完别人以后都很惬意。在我还不了解她以前，我一直很讨厌她，不愿见到她。但是自从老师告诉我她的家境以后，我也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别的，有了一种想接近她感觉，我从心底原谅了她，处处体谅她，很快我们便成了要好的朋友。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她的了解逐渐加深，真没想到她平日里和同学们侃侃而谈，心里却装着难以言表的哀伤——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父亲去求学，结果却另觅新欢，做了现代版的“陈世美”。她父亲喜欢上了一个年轻的城里女人，抛弃了妻子、患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小玉，老少三代就靠小玉母亲一个人种地养家糊口，支付奶奶的药费。不管生活怎样拮据，妈妈依然坚持供小玉读书。可是又有谁会想到，她幼小心灵深处的痛，她的求学之路的艰辛。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原本贫困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她的童年没有天真和浪漫，有的知识生活的压力，本不应该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的压力，但同时促使她过早成熟起来。

初二下学期，听班主任说，一个中年男人给小玉交了拖欠的学费，却没留下姓名便匆匆离开。小玉却没有接受对于她如同“雪中送炭”般的帮助，她对老师说她会自己想办法把拖欠的学费都补上。也许那个人就是她又念又恨的人吧！天知道！没过多久，小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休学。对于一个农村女孩来说，要想摆脱父辈一样的日出而耕日落而归的生活，只有一条路，就是读书。她成绩那么优秀，凭她的聪明和刻苦，完全可以在学业上走得更远，中途放弃了真是太可惜了。可她怎么也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执意要走自己的路。她的话：“人活着要有志气，要有尊严，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一样。”以当时我们的年龄和经历还无法完全领会。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小玉和我聊了好一会儿，我们在路口分别前，一直是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从来没有觉得她这样沉稳，她的眼神好像能把遥远的未来看穿。那一天，我们好像都长大了。在路口分开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含着泪水说：“可恶的家伙，总是多我几分，别以为我走了你就少了对手，我会回来的。可别偷懒，等着我。”说着歪着头笑了。我也笑着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好像刚刚吃了甘草杏。

十几个月过去了，我们都在埋头读书，准备冲刺中考，已经很少再谈起谈起小玉。在我们快要将她彻底遗忘的时候，校园里出现了一个靓丽的身影，是她，是小玉回来了。她看起来很青春很阳光，也成熟了许多。她说她在城里照顾一个老婆婆，那家人待她很好，闲暇时还可以看书。据说那家有好多小玉喜欢的书。她有空就自学，课程没有耽误。她也挣够了中专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她选择的走路的方式，是那些在父母呵护下成长的孩子，所无法想也不可能想的。她的思想也是怪怪的，硬是把行不通的路走通了，她中考成功了，顺利考入哈尔滨某职业技术中等专科学校。时至今日我也仍然佩服她作为农村姑娘的勇气和魄力。

之后的几年里，小玉还是边读书边打工，她的吃苦务实，为她在城市里站稳脚奠定了基础，中专毕业她又考取了大专，仍然艰难地继续着自己的学业。休息时，她就在炎炎烈日下，拎着暖瓶装满冰棍去大街上叫卖；在情人节里迎着寒风守在“肯德基”门口，给出来的情侣送上鲜艳的玫瑰；在同龄学生花前月下的时候，她一直努力地为自己挣够下学期的学费。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多攥点钱，一年、两年……，随着资本的点滴积累和对当地市场了解的逐渐深入。她和朋友在医院门口合开了一家鲜花店，因为服务态度好，价格又合理，她们的小店生意一直很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她也不需要去顶着烈日卖冰棍，冒着寒冬送鲜花了……

工作后的第一个假期，小玉怀着复杂的心情，重回给她留下深刻回忆的家乡。她回村的前夜，她的母亲整夜没有合眼，心里美滋滋的，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苦与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

小玉下了车，径直走向那个弯曲的胡同，那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榆树下停了下来。门前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那个身影让她陌生又亲切。小玉愣在那里好久，不知眼前这一幕该如何去解释。母亲扛着锄头铲地回来了。“小玉，叫爸呀！”母亲对她说。“小玉，我是爸爸呀！夏天你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点着蚊香看露天电影，冬天下大雪的时候，爸给你买冰糖葫芦…你想想看，你记得的，对不对？”小玉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责问道：“是你吗？是你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丢下我们吗？你知道，我和妈是怎么把奶奶一步一步背到医院的吗？你知道奶奶走的时候想她的儿子吗？你知道这些年我们是在什么样的眼光中过活的吗……”“我——”他被小玉问得有些哽咽了，痛苦地顺手拍了一下右腿，他的手明明拍在右腿上，可为什么没有听见响声，却看见一阵风吹动空空的裤腿。“你的腿怎么了，是那个女人害的吧！你还回来干嘛？”“小玉——”母亲厉声喊到。

原来父亲所谓的新欢是为了掩饰一次事故而杜撰出来的。他求学之余和人一起顶着探照灯去矿井下淘金，不幸的是那次矿井坍塌夺去了他的一条腿。他想一死了之，想不连累家人。她想永远不让亲人为他难过，就想出了这样一个令人气愤的故事……

其实他们妇女都怀着同样的求学梦，不同的是，父亲因为以外失去了追梦的机会，而女儿却凭借超人的毅力实现了人生的目标。原来这么多年的恨，都原于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女人，而父亲这迟来的爱，是否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