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往事堪自豪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者，中国之大，几人欤？倒是默默者多多。我辈乃默默之下者，但往事回首，亦堪自豪。

我们的转变

新中国由母体脱胎而出，勃勃生机，昂扬向上，一切是那样新，一切是那样美，确乎是“解放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的人民好喜欢”。然而新中国从千疮百孔中走来，真是百废待举，困难重重。

十二三岁的我们，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走进初中，又胜利地走进高中，怀揣理想要从此远航。然而，我们高十九班五十位学员中的四十名男生，则很不平静。

“我们为啥分到女子中学？！”

“尽管它更名为广二中，但它的教师、设备、声誉、哪有广一中好！”

“我的理想，我的理想……”

大家面现戚容，粗声粗气，不知何处方能解愁，不知何处才能解恨。熄灯铃响过许久，还有唉声叹气，不时从辗转反侧之中传来。

“自信成绩并非差，偏偏发配矮檐下！”一位男生感慨还未发完，又遭女生白眼，更是感慨丛生。这原本是女生的天地，今来异类之客，还生轻视之心，她们又能平衡吗？于是有意无意，给男生一个眼色，一个下马威。我们吃饭的席桌是混编的，一桌一盆饭。女生盛完饭，邻坐的男生伸手接饭瓢，可是饭瓢早被对面的女生接走，这位男生只有脸一红，手讪讪地缩回来。“你们舀完了总该我吧……”心中悻悻然，很不是滋味。你，高十九班的男生，能奈她何？

我们在这混混浊浊中渡过第一周。第二周该上作文评讲课了，语文老师杨绪武走上讲台。他瘦高个，脸也瘦瘦的，略显方形，眼角略带笑意，簿簿的嘴唇流出虽不圆润但高亢的声音。今天，他将一摞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转身在黑板上写出要讲的作文题“走进新学校”。再转身，一脸严肃。

“同学们，作文题要求你们写出学校新，感受新，当然，这是以你们初中校为基点，道出广二中之新，道出你们新的认识，新的感受，新的感情，可你们都离开这个要求，写你们的不满，写你们的牢骚。你们连审题作文的ABC都不懂，还骄傲什么？！相当一部分同学，语言啰嗦，用词不当，甚至语句不通，什么‘二中新呀，罄竹难书’，什么‘我爱二中之心，路人皆知’这是什么话？一派胡言！你们有什么资格骄傲！你们翘到天上的尾巴，必须砍掉！”

杨老师平息了一阵激动的情绪，一脸严肃才逐渐缓和，然后说：

“同学们，女中更名为广二中，你们班是我校招收的第一届男女混合班，学校非常重视。你们住的寝室粉刷一新；你们教室的玻窗搽拭一新；你们的桌凳洗刷干净；为迎接你们，学校装饰一新；学校排出最强教师阵容教你们。可你们有眼不看，有头不思。知道吗？学校要求全体教职员工，从你们进校的那一刻起，就要热情关怀，多方照顾，一定要让你们感到温暖，学得真知，报效祖国。可你们呢……同学们，你们仔细看吧，认真想吧，你们会感觉到二中的新，不久的将来，你们会写好这篇文章。三年，十年，二中会因为你们而骄傲！”

这堂评讲课，振聋发聩，我们顿时清醒了！我们明白了自己将怎样走完这短暂而宝贵的三年。

我们的一天

思想是行动的指南。思想问题解决了，行动就勇敢、执着。我们确实被二中的温暖感动，被二中的爱凝聚，我们决心在这儿起航，到达理想的彼岸，我们决心在这儿卧薪，争得二中的辉煌。

铃声刚响，我们就迅疾穿衣起床，拿着盆跑到茶水房打洗脸水。无长发可梳，所以我们四十位男生，总是茶水房的第一批光顾者，也是第一批来到体育场沐浴晨阳，也是第一批在环形跑道上奏起足音的合唱。

早读，老师信任我们，给我们自由，有的在操场里，有的在钟鼓楼，有的在林荫中，或读外语，或读语文，宁静的校园一片书声琅琅。一日之计在于晨，我们没有愧对这宝贵的晨光。

早饭后，我们稍事休息，又立即投入新的战斗。四个课时是老师倾情挥洒的战场，是老师努力浇灌的时刻。而我们，则如海绵吸水，如蜂吮蜜，如禾苗之遇甘霖。

我还是道一点个中的细节吧。

据传杨绪武老师第一次登上讲台，是解放前一所大学，他接任一位老教师的古典文学课，也正由于此，学生对这位青年教师很不以为然。有一天，杨老师抱了一大摞四书五经，走上讲台，放下书，不紧不慢地说：“同学们，你们谁上讲台，任抽一本书，任翻一页，任点一段，考考我是否背得下来。来吧，谁来试一试？”

这一举动震惊四坐！从此，这位青年教师深得学子的青睐。看来，他给我们上的第一堂作文评讲课，讲得我们哑口无言，讲得我们羞愧难当，也就不足为奇了。今日，他是广安语文界中翘楚。

我们高57级，适值语文教学改革，实行汉语文学分家。杨老师给我们讲乐府诗《陌上桑》，是那样准确生动，传神传情。我们则是认真听，仔细领会，专心记忆。一堂课下来，所授内容，我能写，能讲，能背；稍有不懂或疑问处，下课了，杨老师前脚刚出门，我就追着请他解惑了。务必不让疑问过夜，这是我们当年学习的原则。

理化课老师，有时被学生难住，他们会非常诚恳地说：“我再研究一下，再给你答复。”我们的老师刻苦钻研，不耻下问，务求把真知教给学生，务求也不让疑问过夜，这就是当年我们师生共同遵守的原则。也正是这样的原则，这样的求知欲，使我们感受到学习中的无穷乐趣。在乐趣中，我们更享受到老师善诱的爱，同学间相帮之情。我们班逐渐形成一个战斗的集体。

下午两课时过去了，我们分别走进自己喜爱的课外活动小组，去见识，去发现，去创造；开发自我，扩展自我，创造自我。

我们语文课外活动小组有八名成员，大家凑在一起，阅读、赏析古典诗歌，探讨文艺创作。我们每隔一周就要互相阅读、讨论每个成员自己的作品，并请语文老师指导。

今天，大家一起讨论的文章是本人写的《我的母亲》。

“文章较有感情地写出自己母亲勤劳、艰苦的一生，读了很受感动，但细节描写少了点，人物形象还不够丰满。”

“文章的构思，显然是受了朱总司令那篇文章的影响，摹仿可以。如果多点议论、抒情，文章可能更好些。”

“有些语句还需加工，应该简洁明快。”

杨老师清了清喉咙，笑着说：“胡贤翼呀，你的文章大有提高，比之你《走进新学校》有长足进步。”

听到这里，同学们都忍俊不禁，都低着头，感叹自己的幼稚可笑。

“同学们提的意见都很正确，就请作者改一改，我再拜读，行吗？”

杨老师的一个“拜读”又把同学们逗笑起来。

“感谢杨老师了。我好好消化同学的意见，周末一定改出来，恭请老师赐教。”

“哈哈，你小子嘴巴不饶人咧。”

在哄笑声中，小组活动结束了。

这次活动，我永生难忘，它奠定了我人生的基础。何也？五七年高考，语文题目就是“我的母亲”，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一气背下来，一笔流出来。其文虽不能算三甲之作，总该算一篇佳作吧。老实说，当年，我要想不考上大学都是不可能的。但又确实遗憾，我的地理、政治考得不理想，结果只能读上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

夕阳西坠，鸟雀归林。我们也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了。

在如白昼的教室里，不时传来“哗哗”翻书声，这是同学们在复习当天所授的内容。之后是做作业，笔又在纸上“沙沙”地响。你还能听到其他声音吗？偶尔也会传来同学小声的争论，那是在探讨一题多解的方法，但很快就停息下来，他们又在草稿纸上争高低，论优劣。

这一天的活动结束了吗？否！我要揭点儿秘。学校为了我们休息得好，将我们男生寝室安排在一个四合院里，单家独户，我们乐得而居之。在就寝之前，一片吵闹声，这不反常了吗？是的，我们反常了，我们要高声渲泄，我们要大力呼叫，干啥？

“四季财！”

“三桃园！”

“五魁手！”

“二红喜！”

我们在划拳，争长短，论输赢。

熄灯铃响了，握着未出的拳躺下，不久，便鼾然入梦，我们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个？划拳既可消除疲劳，更有助于锻炼思维的灵敏性。这也算是因陋就简的一种活动吧。

我们的课余

我们不是死读书，读书死的呆子，用今天的话讲，我们在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提高自身的全面素质。

看吧，凡事班主任老师提个头，下边就由班委、团支部一起策划，贯彻，把事情办得井井有条，效果挺不错。真个是自己管理自己，形成一战斗的集体，成为广二中的模范班。

操场上龙腾虎跃，不畏严寒酷暑者，一定是我们高十九的同学。修东平房，抬打地基的四力礅子，一定是我们高十九的同学。排球场上，打败师范大汉、取胜县教工联队，一定是我们高十九班的同学，不信？看吧！

文化馆排球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紧张地看着广二中小伙子与县教工联队争雄。

二比一，广二中领先一局。第三局打到14比13，二中持有发球权。如果拿下最后一分，三比一，二中胜；如果失去发球权，则胜利在未定之中。

只见二中队员发了一个上手飘球，教工联队王老师双手一托，把球传给主攻手李老师，只见李老师纵身一跃，正要挥臂猛扣，而对方两人同时跳起，高举双手，筑起一道长城。李老师见状，这还扣得？至关重要的一分，千万不能丢失，于是迅即改扣为吊，球快速向二中场地的空档落下。

“呀！危险！”

“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站在后排的一个队员，纵身鱼跃，奋力前扑，双手往上一托，活生生地，硬是将球救起，而且稳稳当当地送给二传手。二传手又快速准确地传给主攻手。1米8几的主攻手，没有半点犹豫，腾空而起，挥臂猛扣，“嘭”的一声，球落地开花，炸出一片惊叹声，炸出一片欢笑声，可教工联队有个队员还在惊愕中。

二中许多师生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队员凯旋。二中排球队也就是高十九班班队。

广二中多次讲演比赛，夺冠者，高十九班学生。

广二中多次文艺演出，主演者，高十九班学生。

广二中黑板报投稿最多者，高十九班学生。

广二中断流，到渠河担水，雄姿焕发者，高十九班学生。

高十九班同学，确实给二中带来活力，增添了丰采。

大概是56年上学期，我们班到代市初中参观，军事拉练。解放军的培训，给我们带来了严明的纪律，增添了相互帮助的热情，我们尽量学着解放军的一举一动，就连铺盖卷都折得四棱上线，整齐划一。路上，全连战士顶着太阳，步行四十华里，当然，有的人难免不汗流浃背，不气喘吁吁，莫关系，连长、指导员、身强力壮的战士会接过背包，减轻负荷，让你轻装前行。你口渴难耐，莫关系，会有战士递过水壶，让你凉爽迈步。实在走不起了，莫关系，会有战士扶着你的臂膀，会有红旗在前引路。真的，全连战士热情似火，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

我们在代市中学，参观了校容，听取了校长的介绍，更感受到了该校师生的友谊，我们心情格外舒畅，真是不虚此行。

疲劳一天，晚上，一觉沉沉睡去。半夜了，连长揉揉眼尽量驱散疲乏，轻手轻脚起来，查看战士。把压在别人身上的腿给轻轻移开，把压住别人胸膛的手给轻轻拿下，把蹬在一边的被子给轻轻盖上。这个连长啊，在尽量学着解放军的传统，在执行着庄严的任务。好样的，我们的连长。

这件事距今已有五十多年了，可我记忆犹新，豪情犹在。

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青春随着蓬勃发展的新中国而昂扬，我们的理想随着蓬勃发展的新中国而放飞。但这掩盖不了我们经济的困窘，生活的拮据。

我们班贫下中农出身的同学，国家有助学金，帮助渡过难关。学校还挪出其他班级些许助学金，供我班使用。但家庭困难者，确实多多，他们出身稍差点，无权享受助学金，其困难呀，莫可言状。家中，只有百般筹划，尽力省一分钱，积一粒粮，供学生读书。

有一个同学，父亲和两个妹妹到山上挑石灰，用脚丈量着几十里的羊肠小道，饿着肚皮挑到城里卖，然后将赚得的角角分分交给他作伙食费。

有一个同学，中农出身独子，家里一切农资都入了合作社，全凭一位半大脚的母亲挣工分吃饭，她能挣多少钱？只有老天爷明白，只有过来人才知其中苦楚。她为了儿子不失学，白日黑夜推红苕粉，且送到三十几里的地方卖掉，再饿着肚皮返家，将挣得的钱交给儿子吃饭。无一切外援的这位同学，由于表现很好，得到谭楚白校长的资助。他这一辈子坎坷地走来，未能亲自向谭校长言一声“谢”，内疚不己。现将他前几年写的一首词录于后，聊表寸心。

捣练子

终身难忘谭楚白校长之教诲、帮助

师执手，语悠悠，汩汩清泉月下流。扬眉泪收帆去也，谷巅倍觉月清幽。

这算是对谭校长一种悼念吧。

同学们生活艰苦，自然懂得珍惜粮食之重要。

国家经济困难，粮食紧张，学生口粮开始搭配红苕。有个别女同学不喜欢吃红苕，边吃边扔，桌上东一节西一节，谁见了都要唉声叹气，都要愤慨道：“粒粒不辛苦了？浪费得起吗？”而谭校长资助过的他，更是情绪激动，但他没有表露，他想到一位老团支书的话：“一位优秀团员，行胜于言，国家处于困难时期，今天，我该怎么办？”他欣然拣起桌上的红苕，一节一节地吃着。扔的红苕吃完了，女同学的脸也红云满颜，泪珠滚落，端着碗离开了饭桌。这件事对学校影响较大，一场珍惜每一粒粮食的活动，在全校迅速展开。

同学们生活困难，但他们首先想到国家也有困难，他们并没有丧失理想，他们在为实现理想而奋斗。

我们的惜别

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是座谈会。座谈会是热烈的，诚挚的，也是感伤的。

老师归寝了，女同学归寝了，37位男同学也要归寝了。怎么少了三位？那三位高考前就回家了。为什么？一位叫王天河，班上的数学尖子，排球队二传手；一位叫谭世先，班上好成绩、排球队主攻手；另一位叫傅达银，也是班上好成绩、可他们被广安医院判为肺结核，不能高考。然而，高考月余，他们相继到重庆大医院透视，结论都无肺结核，然而，他们高考资格都被剥夺了。落后的科技决定着人的命运，可悲可叹。对他们，我们只有洒一掬同情之泪。

我们男生归寝而未寝。大部分人在寝室右边的空坝里，坐在条石上，依偎着，望着一轮明月，看着那清辉的月光，似乎说了许多许多，又似乎一语未道，能说什么呢？

“同学们，快睡吧，明天，你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党支部于书记查夜来了。

三年来，于书记与我们一起荡过秋千，一起浪过浪桥，一起吊过云梯，大家对这位南下干部非常尊敬。

“于书记，你也休息吧！”同学们齐声道。可催促者与被催促竞然手把手，肩依肩，同坐条石，沉浸在那浓浓别情之中。

第二天，东方刚出现一抹朝霞，高十九班47位同学，背着整齐划一的背包，站在广二中校门前半月形石阶上，他们想再看一看对方的脸，对方的笑，但谁也不愿首先道声“再见”。这时，于书记来了，谭校长来了，任教的老师来了。谭校长被眼前情景深深感染，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始终未启齿。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谭校长终于高声喊出：“同学们，广二中感谢你们！”

老师也齐声喊道：“同学们，广二中感谢你们！”

47位同学先是一愣，接着尽力高呼：“感谢广二中！”

“感谢老师！”

“感谢母校！”

接着频频挥手，接着声声哽咽，接着滴滴泪下，接着快步离去，因为离愁人儿怕见离愁泪。

结束语

听说，高十九班成了学校教育以下年级的榜样，因为该班所彰显的精神，所取得的成绩，成了二中一笔不菲的财富。说到高考成绩，全班参考47人，考上31人，广二中第一次名列全县之冠。又听说，尔后连续几届沿着高十九班的足迹，登巅而行。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写成了杨老师希望的文章。

行文至此，一则往日文字涌到笔端，倾泄纸上：

长相忆，几度耕耘，几番苦辛，一夜银发聚增；尽相知，一丝苦涩，一腔碧血，今宵浓茶正烈。

这是第一个教师节，我们在城里工作的六位同学，宴请夏正纲、王文祥、陈梦非、吴文经四位老师时，所留下的文字。我们的难忘，我们的感激，我们的深知，我们的安慰，全融其中矣，夏正纲老师曾欣然将它写进自传里。而今天，他们都已作古了。我怀着感激而又沉痛的心情，重录于此，并与本文，化着一瓣心香，奉献于谭校长、杨老师、罗老师、夏主任以及逝去的老师的灵前！安息吧，我们的老师。

我仅将这篇小文章，化着一瓣心香，献给已故同窗：杨祥明、夏正槐、徐德仲、刘洪明等，安息吧，我们心中依然留着你们的音容笑貌。

仍健在，但白发苍苍的同窗们，祝你们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