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生日

芸草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06 20:47 责任编辑:nian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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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次简单的生日聚会,一碗自己女儿做的长寿面,劳作一生的母亲,终于也享受到了坐在炕头吃饭,笑声,泪水,道尽了一家人的爱。愿天下所有母亲长寿、快乐!

说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就连母亲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不是她的生日。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母亲出生在陇塬一个还算殷实的大家庭里。被家下人等称之为大小姐的母亲,在八岁前虽不能说是锦衣玉食,却也是绫罗缠身、佳肴香口。虽说其时家道已经中落了许多,但外公和其没有子嗣的胞弟——我的二外公共有良田数十顷,六畜成圈,而且二外公还在附近的安口镇经营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瓷窑。

一切在母亲八岁那年全都改变了,母亲的母亲殇于生育后,本就有胃痛之症、且不善家计的外公,就把解除伤妻之痛和身体病痛的希望寄托于鸦片了。不到两年,在别人的哄骗和手里那杆烟枪的共同作用下,外公就把属于自己名下的田产和六畜差不多全败完了,房子虽也不少但不能买,因为是一个大家庭分出来的,几进几出的大院是和堂兄弟共有的,外人不能住进来。二外公在苦劝无果的情况下愤然提出分家,领着可以接续香火的十八岁的侄儿——我的大舅去了他的瓷窑。独自面对着嗷嗷待哺的四个女儿,忍不住体内如蚁噬骨的烟瘾,无计可施的外公,一横心就把十岁的大女儿、八岁的二女儿和年仅六岁的三女儿一齐买于别人做了童养媳。

那个年月的媳妇本就难做,更何况童养媳!那段日子是母亲一生最黑暗、最伤痛、也最难忘的(参照我的《母亲忆》)。没有谁拿母亲的生日当回事,渐渐地,连母亲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千百年来的早婚习惯,使母亲那辈人一般三十五、六岁就做祖父母了。所以乡间往往把年满四十岁的人就划归为老人团体,也就开始重视做小寿(也就是过生日)了,那怕寿宴简单到只是一碗面也做数的。儿孙满堂的人家,老人“满十”(即四十、五十、六十等)还该请客“贺寿”,否则这人不仅在儿孙眼里没有尊严,就是在乡邻面前也是非常没有面子的。我们姊妹们因为坚持求学,母亲四十岁的时候,也有二十二岁的大哥尚未成家。没有孙子的母亲嘴里虽然说“妈图你们有出息呢,不图那个”,但可以看得出来,母亲心里既向往也有些自卑。

懂事的大哥和姐姐商量着一定要为母亲过一下生日,不请客,就我们一家人。母亲再三推辞后也就允诺了,但生日的日期却成了问题,母亲只记得是在麦子很高的时候,别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哥于是派我和姐姐去舅舅家访查,“那么大的一个舅家,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记得咱妈的生日。”,虽然哥哥如是充满信心地对我们说,但舅家的确是没有人记得了,只有一个远方舅妈记得是在农历四月“哪个二日来着?”,到底是初二、十二或者二十二,那个舅妈是怎么都记不得了。

想到送我们出家门时母亲眼里的泪花和哥哥的叮嘱,我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回去怎么和他们交代,姐姐得意洋洋地揪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小傻瓜!初二、十二、二十二,我们不会从中间取吗?回去什么都不要和妈说,这十二日就是咱妈的生日了”。姐姐的话如醍醐灌顶,我心里好佩服她的聪明。

母亲生日那天,一家人都很亢奋,大哥首先把劳动归来的母亲请上了炕,让她和父亲并排坐在一起,又拿出了他花三角二分钱买来的一小瓶酸酸甜甜的水酒,给父母各斟了一杯,余下的给我们每人也倒了一点。我和姐姐负责做寿面,她是我们方圆有名的“巧女子”,擀的面其细度和长度都是无可挑剔的,十二岁的我,也就只能干一些剥蒜烧火的活了。看着姐姐变戏法似的居然在那样拮据的日子里,就家里的那点东西不一会便做出了八道菜,弟弟高兴地满地窜来窜去算着自己的生日。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似乎从来没有坐在炕上吃过饭,更不要说等别人做熟了自己吃,这时候的她,局促不安地总在自责自己“害得我娃娃忙活了”,几次三番要下炕帮忙,大哥和二哥就把她堵在炕上,我看见母亲眼里似乎有泪花在闪烁。

一切准备就绪,大哥就带领二哥和弟弟给母亲磕头,这是祝寿最关键的,当然给父亲也要磕的,而且还要先给父亲磕再给母亲磕,每人磕三个。家乡的习俗女儿是没有权利给父母磕头的,我就和姐姐站在灶火旮旯观看。看到哥哥弟兄三个人人神情凝重、慢慢地跪下又起来,一下又一下那么认真的为父母磕头,我心里突然就觉得原来为父母磕头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情,

一股羡慕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在他们磕到最后一个头时,大脑一片空白的我,下意识的就爬在灶火旮旯里也跟着磕了一头。

我的举动把寿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一家人笑的前仰后合,母亲更是笑的流出了眼泪,看到母亲这样高兴,我真想再给母亲磕几个头。

开始吃长寿面时,按乡俗由姐姐双手奉给母亲第一碗面,要母亲先吃一口大家就可以随便吃了,母亲接过那碗面,用筷子挑起了几根面,仔细的看了又看,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唉,没有想到我也吃到了我女子亲手擀的长寿面,总算活过来了。”

听母亲如此伤感的话,我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是啊!母亲一生的确是太苦了。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笑着责怪母亲“就吃吧,孩子们还等着呢。咋这么多的淡话?”

不顾哥哥姐姐的再三劝阻,母亲坚持把自己碗里不多的蛋块夹给小儿子一些后,再次举筷挑面送到了嘴边,但当她看见一贯第一个吃饭的父亲也没有动筷时,一生没有一次先丈夫之前吃饭的母亲,举起的筷子马上就放下了,她显得那么的不好意思,就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讪讪地笑对父亲说:“噢,不行不行,还是你先吃吧”

“咦,瞧你那出息!吃。”父亲假装生气的端起了碗,母亲这才开始吃她久违了三十二年的寿面。

这久违了三十二年的寿面啊,你长久地隐匿留给母亲的缺憾岂止是一碗面啊?那失亲的血泪、失欢的童年、棍棒下的童养媳、披星戴月为生计而奔波的年轻母亲,哪一样没有让母亲涕泪涟涟!

这久违了三十二年的寿面啊,你的再现带给母亲的欢乐又岂止是一碗面啊?儿子的懂事孝敬、女儿的聪明乖巧、丈夫少有的温情,更有这寻找回来的生日包涵着的那种做人的尊严,怎能不让母亲喜泪交流!

我不知道这久违了三十二年的寿面给了母亲何样的感受,我只是看到,母亲的眼里,始终饱含着盈盈地泪花。尤其当大哥动情的对母亲说“儿子不孝,没有能让妈在四十岁的时候抱上孙子”、“等妈你五十岁的时候,生活一定会更好,那个时候你也一定会有孙子孙女外孙了,妈我一定给你好好的贺一下”时,一行清泪,不可抑止地从母亲带着微笑的面颊滑落下来。

我不知道十年后的我能为母亲做些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的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擀面,十年后的今天,我也要像姐姐今天一样,为母亲奉上我亲手擀的细细长长的寿面,让母亲吃的开心、长寿。

然而,母亲终于没能等到我的那碗面,她的生命,永远的定格在了四十七岁那年。

伤痛的心,

最难忘记是母亲,

一双小脚,两付瘦肩,

为儿女撑起一片天

……

如果有来生,真愿意还做母亲的女儿,年年岁岁为母亲奉上一碗细细长长地寿面,让她活的开心,吃的长寿!

母亲,你还流泪吗?

愿天国里的母亲,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