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为了家园,祖祖辈辈在辛勤劳作着,为了家园,子子孙孙在努力耕耘着。不论身在何方,人在何处,家才是让你最牵挂的地方。
我的家在一条乡间公路边,前面是一条小河,后面是一个小山包。
听父亲说,我们的家已经在这个地方居住了整整100年。祖父本是生意人,走南闯北,居住过好多的地方。大概在祖父而立之年选中的这块地皮,从此就定居下来。祖父是喜欢这个依山傍水的环境,而且山下有两棵特别古老的黄桷树,粗大的枝干上茂密的枝叶荫盖了方圆几百米。小小的山包更是祖父的最爱,山包的最高处也屹立着一棵巨大的黄桷树,威风凛凛,远远看去,像一只巨型的飞鹰欲俯冲到山下的大树上,不失肃然与庄重。祖父把房子建在黄桷树下,正堂屋里,一进门就见到粗大的树根,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我不知道祖父为什么要把房子修在树下,邻地很宽阔,完全能容纳几间宽敞的房子,这给本来就很阴凉的房子更添了几分潮湿和阴森。夏天住在屋子里根本就不需要扇子,无论什么时候,睡在屋子里怎么也不觉得曾有过酷热的三伏天。门前的小河也给家带来了干净和舒爽。清澈的河水里,小鱼小虾成群结队,绿绿的青苔巴在石头上,顺着流水的方向摆动,柔柔的,滑滑的,像一条条大小不一的尾巴。夏天的小河总是很热闹!一帮帮孩子在河里戏水,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或者身子掉在水里手趴在石头上,轻轻撩起青苔,惊慌的小鱼小虾不停的蹦跳,都以最快的速度向水里逃窜。妇女们总是有洗不完的衣服,当爸爸的也总有挑不完的水,孩子们也总有玩水玩不够的乐趣。
祖父在家里开了一个茶馆,过路的人很多,逢上赶集的日子更是热闹。祖父能绘画,那时家家户户的床上用品、衣帽鞋袜上都是自己绣图案,好多的妇女虽然绣得好,但只能依样画葫芦。祖父就描画了许多的人物和花鸟虫鱼,教奶奶做成样本,然后就有成队的人来买了。喝茶的人多起来后,祖父又兼营了几张牌桌子。他也因此沾上了赌博,有时候彻夜不睡。可是他从不让父亲靠近赌桌,父亲有时候好奇的望一眼都要遭到一顿好打。父亲不得不老实本分,虽然有足够的零花钱,还有许多孩子得不到的好东西,祖父也宠他,他是祖父唯一的儿子,但他总是对祖父有点望而生畏。祖父在山包上种了很多的树,品种很丰,一年四季都是葱葱茏茏。父亲常常带着一大帮的孩子要么在山上狂野,要么在河里贪玩。爬树、追逐、嬉闹伴随父亲度过了童年,那条小河,那个小山包,也成了父亲最亲近的乐园。
祖父积攒了一大笔钱,可是没有派上正用,他染上了吗啡,身体每况愈下。就在他59岁那年,钱财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他走了。临终时叫回在县城工作的父亲,留下了遗言:“我去后,把房子搬到旁边的空地上,这里太潮湿,也不安全。家里以后不能开茶馆。好好看护后山包……”祖父带着愧疚撒手西去了,胆小的父亲突然之间觉察到了天塌的危机感。
父亲从此没再去县城工作,呆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做了一个农民。靠着辛勤的劳动,他把房子改建了,离开了大树的纠缠。我是在父亲的房子里成长的,童年的记忆中,我们也和父亲小时候一样,不是在山上就是在水里,好多时候还有父亲和我们一起玩的影子,回味起来总有无穷无尽的乐趣。我记得黄桷大树在房子的一侧,每年父亲都要爬上大树清理干枯的枝丫,防止掉到瓦屋上,他还把贴着房子最近的枝丫砍下来,让阳光尽量多的照到屋子里。父亲把山包重新修整了一番,陆续砍掉杂树,栽上了果树,我记得最早栽种的是一片柑橘树。父亲小心地伺候着,不几年就开花结果了。后来父亲干脆把整个山包都换成了橘树。每年晚春,橘子花开,香飘几里。到了秋冬季节,满山葱绿的背景下,一只只金橘镶嵌其间,诱得过路的人都停下脚步,贪嘴的孩子更是谗得流口水。
大概我七岁那年,两棵古树同时被一夜巨风拔地而起,庞大的根系影响到了房子的地基。无赖之下,父亲又开始新修房子。我记得改修的房子还是平房,父亲把房子的墙壁弄得好漂亮,是白里透着一种淡淡的蓝,看上去很享受。父亲总是警告我们不要在墙上乱涂乱画。随着新房的落成,父亲就在房前屋后种了很多的树,虽然比不过黄桷树的参天本领,但也不至于被阳光暴晒,夏天依然很凉爽。后来,我们家的房子又因为扩建公路再次修建,最终变成了一座两楼一底的小楼房,我们现在还住着它。
没过两年,山顶那棵树也倒了,山包完全变了个模样。父亲又把目光投向了山包。他嫁接了一些橘树,还砍掉了好几片地的橘林。随即就栽种了桃树,李树,梨树,樱桃树,枇杷树,柿子树......还种了一片甘蔗和一片草莓。
每年,从枇杷开花报春起,相继就是樱桃绽放雪白的小花。樱桃的花期刚过,就是李花、梨花、桃花的天下,远望小山包,粉色的桃花点缀在雪白的李花和梨花之间,形似流动的红云。我家的房子骤然间被笼罩在了彩色的花帐里,坐在屋里就忍不深呼吸的香味,把我们全家人的欣喜都调动起来。我们纷纷爬上小山包,一路听着鸟语,嗅着花香,眼球灌满各色的花瓣,房前屋后还有坡坎上都敷着一层厚厚的彩色脂粉。我们全家人坐在山顶黄桷树倒塌的地方,鸟瞰我们的家,谈笑风声,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随着橘子花期的告别,果子就依次露头了。樱桃是生长期最短的果子,早春开花,晚春就可以吃到红玛瑙般的樱桃;接着就是枇杷上市,黄澄澄的枇杷大小不一,撕开毛茸茸的外皮就露出了鲜嫩的果肉;初夏时节,李子、梨也禁不住夏阳的炙烤,早早地垂挂在枝头;地面上硕大绿叶下的草莓也开始展现出妙不可言的果红;秋冬到来了,不同品种的橘子和柿子陆续打起灯笼,借着风儿的呼唤把脸庞显出来抛着媚眼。甘蔗的叶子渐渐的从根部黄了,枯了,父亲把枯黄的叶子拔掉,暗红粗壮的甘蔗棒子叫人好想它白而粘稠的汁水……
父亲总为他的这个果树园感到骄傲和自豪。他苦心经营的小山包,换了一春又一春,也换出了我们姐弟几人的学业。他庆幸当初弃职回家,为祖父守住了这个山包,守住了这个家。
如今的父亲已经年过七旬,对于这个家,他和母亲仍然割舍不下。他们哪儿也不愿去,就想伺候这个小山包。二老常常登上山头,感慨岁月,思念儿女。今年春天,我回家后也登上了屋后的山顶——泛旧的小楼,依然罩在果花和绿叶中,上面铺满各色的花瓣和脂粉。一种温馨袭上心头,好熟悉的家园!
父亲很疼爱我们,很希望有个孩子能回家,永远的回家,就像他当初回家一样。我明白父亲的心思,我们姐弟散得天各一方,只有一个能留在他身边,守住爷爷留给他的这个家,才可能让这儿成为亲人们永远的牵挂。
可是,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到!我们只是不定时的回家看看,看那一丘山,看那一泓水,看那伫立在山水间期盼的双亲。真希望在父亲有生之年,我欣喜地告诉他,我回家料理小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