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味道

人到中年，可怜白发生。在效仿圣人、面对奔腾不息的江河感叹“逝者如斯夫”的同时，更喜欢回过头来，遥望岁月的背影，朝花夕拾，品味人生。于是，在一次次怀旧的过程中，不经意间打翻了生活的多味瓶，慢慢咀嚼出童年的味道来。

我的童年，从一开始就充满艰难。

我出生在皖豫边陲一个贫苦农家，呱呱坠地仅十八天，母亲就得了重病，离家别子，住进百里之外的县医院。而且，这一去，就是几十个日日夜夜。那时候，家里特穷，根本买不起牛奶之类的高档饮品喂养襁褓之中的婴儿，因此，母亲住院期间，嗷嗷待哺的我，整天被饥饿所困扰，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好在祖母有办法，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附近一些哺乳期妇女的情况，硬是抱着我，用裹残了的小脚东奔西走，陪着笑脸到人家那里给我蹭口奶吃。几个月下来，总算没有夭折，只是等到母亲大病初愈的时候，我早已饿成了皮包骨，有阵子经常是一天只能够撒上一泡尿。应该说，酸楚是我童年生活的第一块印记。

之后的很多年，贫困的阴影一直伴随着我。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长年累月都是靠稀汤拉水的菜稀饭填肚子，如果不是逢年过节，不是贵客临门，饭锅里的内容很少有什么变化。记得有一次放学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揭开锅盖一看，居然是香喷喷的白米干饭。我特别高兴，也十分纳闷，就问祖母：“家里来客了吗？”一句简单的问话，却似一颗流弹，一下子击中了祖母的感情深处，当时我就清楚地看到，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祖母的泪水，无疑是苦涩的，它是苦难生活的产物，但我不曾想到，这两行泪竟然浸透了我的全部记忆，使我脑海里的童年始终充盈着泪水般的苦涩。

我的家庭出身，按照当时推行的标准来衡量，不算是苦大仇深、根正苗红之类，所以，与别人相比，我在童年时代就饱尝了生活的辛辣。父亲本来是生产队的会计，结果糊里糊涂就丢了“官帽子”；大队小学急需老师，父亲作为重要的人选之一，也被生产队长一句话否决。在我的记忆里，那些年月，父母亲一直是人前唯唯诺诺，人后唉声叹气，好像没有什么时候敢扯开嗓子说话，没有什么时候挺直过腰板。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有时候，我们兄妹一旦和其他孩子闹点别扭，总可以听到他们甚至是大人们不明不白的讥讽。听到那些刺耳的话语，想着父母双亲的怯懦，我总是从心底里感到一股呛人的辣味。

值得庆幸的是，生活总有醉人的甘甜。也许是穷则思变的缘故吧，童年时代，我就特别追求上进。品读各种各类的连环画和大大小小的其他书籍，我早早地打开了通往文学殿堂的窗口；聆听父亲的二胡独奏和革命宣传队的样板戏唱段，我快速发育了音乐细胞；钻研破书包里的两本教材，我始终感受了学习的乐趣；跟随父母到生产队干活，我充分体验了劳动带来的幸福。客观地说，当我的作文一次次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的时候，当我学会演奏二胡、演唱歌曲的时候，当我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初中的时候，当我用自己的汗水为家里挣到工分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细味童年，酸辣苦甜兼而有之，但我觉得，无论哪一种味道都是我宝贵的精神财富。它们使我品尝了生活的艰难，增强了前进的勇气，锤炼了坚强的意志，同时也让我看到了时代的发展变化，感到了今朝的天翻地覆。我常常想，不如多邀一些人来，——不管是亲朋故旧还是陌路相逢，不管是鹤发童颜还是青春年少，不管是满腹经纶还是目不识丁，不管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请大家共同品尝一下童年，也许还有新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