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影
一缕情思洒在异国他乡,许多过往的片段,都像一组四季的剪影,里面的人和物已铭刻于心,终身难忘。
[三万英尺]
一万米高空。黑夜里穿梭,持续的颠簸,十五小时之久。
如此长久地飞行,是第一次。在上海飞往亚特兰大的飞机上,机舱内微弱的光,衬着旅人疲倦的面容。该是夜半时分,初时的兴奋早已过去,隆隆的嘈声,叫人无法安静。
起身,在过道上站立,逼仄的空间,让人不能思想。
远离地面
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
思念像像黏著身体的引力
还拉著泪不停地往下滴
突然想起迪克牛仔的这首歌,嘶哑,苍凉。
我在一万米的高空航行,远离地球,此刻,没有思念。
那些不同肤色,不同装扮的面容,近在咫尺,却失去亲近的距离。远离地球的时候,人是虚浮的,仿佛一切在霎那间远离。
孤独的时候,是远离地球的感觉。
感觉飞机下降,是在广播中反复用中英文告知的时候。喧闹的人声盖过了机械的轰鸣,回到人群中,感觉是真实的。
有时候,真假虚实,仅仅只在一念之间。我哑然。
下午起飞,夜晚到达,十五个小时的两端,时差拟或梦境,一种是科学,一种是感觉。
[烟]
脚下是美国的土地,这里有另一种秩序。
到达酒店,是夜晚十点多,空间另一端的上海,该是早晨,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时刻。
而我必须睡眠,只因这里是夜。
酒店简约却很精致,室内室外,是春和冬的区别。
拉上窗帘,我把夜阻隔在玻璃的另一边。黄色的灯光,为室内铺垫了一层暖色。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谧中,竟无法集聚凌乱的思绪。
索性躺到床上,微闭着双眼,享受一刻难得的安逸。
有时候,享受只是一种情绪罢了。这样想着,把旅途的劳顿暂时抛开了。很久,没有动,也睡不着。突然就想到了孤独,想到了寂寞,在美国的酒店,远离了故土的牵挂,有写字或者倾诉的冲动,这样的念头,倏忽间就没有了。我不忍打破此刻的静谧和安逸。
从口袋里摸出香烟,这才发现,美国的酒店里,是不能吸烟的。
披上外套,走出房间。走廊上没有人影,脚踩在地毯上,有沙沙的声响。
自动门开启的瞬间,突如其来的凉意,直透心胸,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振奋。
不远处就是公路,偶尔有汽车驶过,有划破空气的嘶鸣,顷刻,四周又回复了安静。
此刻,该过了零点。
点燃香烟,在酒店门前的座椅上坐下。夜,空旷得出奇。细细想来,夜半到户外抽烟,是第一次。在上海,也常常在夜半抽烟,更多的时候,是在窗玻璃前,隔着玻璃透明的冷漠,看烟雾在玻璃上舞蹈,想一些遥远陈旧的往事。这个时候,回忆是一种不可触摸的安慰。
零点的烟,在异国他乡的夜色里弥漫,心情随之泛滥。
当死去的往事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人就空了。一种美好的感觉,总是在孤独的时候,叫人醉生梦死。
就这样理解了多年前看到的一段文字:我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独自享受一种孤独。
书名和作者早忘了,只有这一句话还记着,这么多年后,我把这些文字带到了美国。
享受孤独,需要一种境界
[异乡人]
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微微谢顶。如果不是他主动来招呼我们,凭着他一口流利的英语,我们不会知道他来自上海。
你们是从上海来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那边,听到你们说的上海话。
在机场入境处的边检站,我们遇到了这样一个上海人。
我们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有时候,说不到半分钟,他就被叫到其它窗口,帮助翻译。每次完事后,他都要跑回到我们中间,说上几句话,甚至半句话,然后被叫走,再次折回,接续未说完的半句话。
看得出,他很累很辛苦,从一个窗口跑到另一个窗口,真的,有时候,是跑着过去。
面对我们的时候,看得出他脸上的笑意,是一种真实的绽放。
他用沪语和我们说话,讲自己讲美国讲入关时该注意的事项。我们谢他时,他一个劲地重复这样一句话: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亲切。
自己人,简单的三个字,其实是纠结在心中的情节,故土的情结。我不知道他疲惫的脸上,这样的笑容会停留多久。
微笑着,就足够了,哪怕只是短暂的绽放。如此的稍纵即逝,也许会带给他一段回忆,或许还有一个好梦。
离开边检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远离故土的异乡人,在陌生的人群中忙碌穿梭,不时地,他用眼光搜寻我们的身影。
我看见他朝我们挥手,却已看不清他的容颜。
坐上机场的地铁去出口,车厢的玻璃上映射着不同肤色的男女。玻璃外的灯光,把人形撕扯成模糊的光影。
我看着,心里突然浮起深刻的悲哀。
[停泊]
那一湾水,平静得没有丝毫涟漪。有木质的单桅船,停靠在岸边,落下的帆,孤零零的衬着冬日的阳光。
走在巴尔第摩的港口,冷清而萧瑟。紫红色的路面,使拐角处的白色座椅分外醒目。码头上不见繁忙和热闹,渔人也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就连紧挨岸边的咖啡馆,也只剩空空的圆桌和兀立的遮阳伞。
这是停泊的时间,世界也需要片刻的安静。
我坐在码头边的缆桩上,看一切静止在我的面前。
一切都是静静地停泊,这样多好。冷清的外表下,我能体会在这不远的某个不知名角落,正发生着视线不能企及的暖暖温馨。那些在风中孤立的屋子,那些木质船板分隔出的空间,沿街落地玻璃的另一端,也许有笑声和欢聚。
泊,也许真的很短暂,就如我走过巴尔第摩的港口,用小时计算。有些感觉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譬如幸福和温暖。
抬眼,就看到了一排整洁干净的白色长椅,无人的时候,在太阳下,反射着洁白的光。
秋冬的枯叶缭绕无人的长椅,脑中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诗。其实是电影镜头里的一个画面。垂垂暮年的老人,秋冬季节的满地落叶,风吹过,漫天金黄的雨。人是静的,而树叶在动。
不知是哪部电影的画面,只在此时突然地呈现在脑中。我们的记忆深处,埋着很多深不可测的过往,而我们不知。有一天,它突然那么清晰地凸现,我们是否真的老矣。
那就选择一个静止的时刻,让自己停下来,心如止水。
[彩虹旗]
彩虹,该是七色的。而眼前飘舞的这些旗帜,只有六色。
也许,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彩虹。
彩虹旗,在旧金山的一个街区里,飘荡。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同性恋街区,聚集着世界各地的同性恋者,这片区域是他们或者她们的合法家园。
大巴在街道上行驶。街道两边的灯杆上,挂着一面面相同的彩虹旗。沿街的窗台上,间或会有彩虹旗,斜插在窗台前的栏杆上。那是同性恋者的家,是他们生活的地方。那些在风中飘摇的旗帜,只是想告诉偶然路过的人们,这里是给了同性恋者温暖的地方。他们在彩虹的照耀下,安静地生活,渡过人生中某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不愿评价,也不想说太多。想起美国总统说过的一句话,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幸福其实很遥远,它只是一个过程,当我们走到幸福的终极,那么幸福就会不再。我无法在现实里丈量幸福的长度,就如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看得见,我却没有力量触及。
一对男子从街上走过,一高一矮,彼此款款地说着话,脚步从容,表情淡然。偶尔相视一笑,似有一种默契。
真的,我相信这样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需要关怀。
[我有一个梦想]
沿着名人的足印,走进一个人的梦想。
马丁•路德金纪念馆前便道,交错排列的大理石路面上,刻着一双双名人的脚印。脚尖的方向,指向马丁永远安息的地方。
我不能确切地肯定,这些行走的脚印,是否真的怀有对这个黑人领袖的景仰。和平,自由的梦想,不是刻在大理石上供人参观印记。梦想,永远只在一个人的心里,和灵魂一样,跟随人的身躯。肉身可以腐烂,而灵魂不会消失。就如思想,离开肉体生命的时候,就是它永生的时光。
他在水中,安静地躺在石砌的灵柩里。中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粼粼的波光。有人说,这是他思想光芒,在闪光。
水是清澈的,缓缓从高处流下。是生命之源长流不息吗,还是梦想的精神永生。
我想,他真的很累,需要休息。三十九年的光阴不算太长,而为了一个梦想,他付出了远比三十九年时间还要多的生存时光。
做梦很累,而要实现一个梦想,或许要用生命的代价偿还。
长明灯在燃烧,黑夜白昼永不停息。
在漆黑的夜晚,在无人的时候,他至少还有这盏长明灯,陪伴他寂寥的白昼和孤单的夜晚。
我今天怀有一个梦。
我梦想有一天,深谷弥合,高山夷平,歧路化坦途,曲径成通衢,上帝的光华再现,普天下生灵共谒。
耳边传来他粗旷刚毅的声音,是生命的激昂,信念的闪光。
人人都怀有一个梦想,我看见,蓝天下生命的色彩,因着梦想而斑斓璀璨。
那就让梦想去飞吧,用生命的力量,给梦想一对坚实的翅膀。
[随风而去]
暗红的外墙,灰色的屋顶,白色的阳台护栏。一幢三层的独栋小楼,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街边的转角处,毫不起眼。隔着一条街看它,太寻常不过的建筑,沿街随处可见。
铁栅门紧闭,甚至我找不到门牌号。
就这样经过,太容易被忽视,而我们专程来此,只因这幢房子曾经的主人,玛格丽特•米歇尔。
随风而去。斯人真的已随风而去,徒留一幢冷清的空屋。
当年,随着《飘》这部小说的出版,这个普通的女子也一夜之间出名,成了亚特兰大的英雄。那些日子,这幢房子内的电话铃每三分钟响一次,每五分钟有人敲门,每隔七分钟有一份电报送上门来。门口总站着十几个人,手中捧着书,等待着他们心目中的英雄露面,为他们签名。
而今,斯人不再,屋前冷落。
隔着街,我看着空旷的阳台,有阳光洒在冰凉的石头护栏上。这样一个有暖暖阳光的冬日,捧一本书,渡过一个闲暇的午后,该是一件多享受的事情。我想,很多年前她,是否这样靠着阳台的护栏,想象书中主人公的命运,悲伤处,有泪在闪。
尘世的喧嚣就这样过去,功名利禄,转眼间,亦随风而去。
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少年,捧着借来的书,一个人躲到阁楼上,在灰暗的灯光下,沉溺于故事里的情景。几年以后,又去买来盗版的影碟,在一个人的深夜,跟随故事里的人物,暗自伤感。
那样的日子,到今天已模糊不清,徒留一份想念给早已无动于衷的心。真的,无动于衷。就如我面对米歇尔的故居,却想不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的真实的想念。
随风而去了,所有的,包括那些懵懂的往事,清澈的记忆,年少的繁盛。我站在现实的风里回望,只看见一些残存的碎片,模糊的影像。
随风而去。喜欢这本书,更喜欢这样的书名。它让我在失去里懂得,在沉淀后思考,在貌似昌盛的生活里,学会忍耐。
在《GONEWITHTHEWIND》诞生的故居前,一些思绪,随风而去。
[永别了,墓地]
模糊的小路
使我来到
你们中间
像一缕被遗漏的阳光
和高大的草
和矮小的树
站在一起
并不是模糊的小路,引领我走到华盛顿阿林顿国家公墓。
那天,华盛顿特区的天空蓝得近似透明,使人的心也澄净。抬眼望见公墓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顾城的这首诗。阳光没有被遗漏,均匀地覆盖在洁白的墓碑上,那些高大的树,站立在一旁,庄严而肃穆。洁白的墓碑,大小一致,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绿草间,如军队的仪仗,望不到头。
这里,二十多万人长眠于此,他们中间,有战争中阵亡的士兵,有在工作岗位上殉职的国家工作人员,还有对国家作出杰出贡献的人。
我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只远远地看着。
冬日的微风,和煦的阳光,葱郁的草地,晴朗的天空,把这里衬得安静而平和。忧伤仿佛离这儿非常遥远,那种肃穆里,体会不到悲哀。
我宁愿相信这里是一座天堂,远离枪炮和战争,是栖息的温床。
他们,那些倒下的父亲,儿子,兄弟姐妹,还有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安睡着。离开纷扰繁杂恐惧的世界,他们是否摆脱了尘世的牵挂。和蓝天,绿草,阳光,微风相伴,这样的安睡,是否遥不可及的幸福。
我终究是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我匆匆走过,只是短暂地看一眼。他们睡了,我还要活着,走路。
我不愿用一种悲怆的姿势和他们告别,人世很长,人世很短,我们在路上,不停地告别那些盛载着记忆的时日,去接近遥不可及的幸福。
累了的时候,总要歇息。
走不动的时候,我们就会心安理得地安睡。
总有一些温暖和我们相伴,琐碎而天真。
那么就睡吧。
[色差]
远远地望去,只是颜色之间的差异,而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块巨大的疮疤,不会随时间的流失而褪去。
我站在空军纪念碑前,远望五角大楼。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在寻找9.11事件时,那被撞毁的一隅。那是美国的心脏,就在多年前,它被撞出了一个窟窿。多年前的触目惊心,早已淡去,不见了踪影。
冬天的华盛顿,清冷,落寞。旅人匆匆,车辆穿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五角大楼就在冷风中,端庄肃穆。看不到硝烟,也没有爆炸和轰鸣。那块巨大的疮疤,已被填平,找不出毁灭的痕迹。
毕竟是后来新建的建筑,我还是看出了微弱的差别,仅仅是新旧和颜色深浅的差别。
用一种近似的颜色,就能涂抹事实和真相吗。
我不想评论,更不愿用政治的标准去解释和阐述什么。
相信这种微微的色差,已成为美国人心中抹不掉的疤痕。
一种伤,是无法用外力抹平的。
我们路过,是面无表情还是无动于衷地走开,如此,和疮疤的色泽无关。
[坡道以上]
没有一座城市的街道如这般陡峭。这里本是丘陵地带,旧金山就坐落在这种地质上。蜿蜒的长街,错落交叉,到处是斜坡,平缓或者上升。
在国内,去过青岛和山城重庆,也体验过车驶过街道时,上上下下的感觉。而这一次,却领略了攀爬的感受。
著名的九曲花街,世界上最陡峭最弯曲的街道,坐落在一处斜坡的顶端,我用步行的方式,走过旧金山的长街。
街道长而陡,人要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说是往前,其实是在向上。十字路口有段平地,过了路口,继续向上。这样的行走,用攀爬也许更贴切一些。街的两边,是住户的房子,沿着坡道上升。
就这样走一段,在一个路口停下,回头看坡道下的城市和建筑,不说壮观,也可以说是心旷神怡。
花街,应该是鲜花盛放,美不胜收的景致。只是现在是冬天,很多鲜花和植物,只剩光秃的枝杆,只有一些过冬的乔木,吐着绿叶。
花街有九个湾,车辆从坡顶缓缓驶下。如果是春天,有蓝天和暖阳,我能想象出一路而下的酣畅,两边是盛放的鲜花,香气扑面,前方是城区,建筑映衬在天幕上。难怪,很多司机愿意等在坡顶,为的就是从花街走一遭。
而此时我就要离开,在到达花街的时候,就注定要离开。
天下有很多美景,不止这一处。我们走近,然后离开。满足和遗憾,都成过眼烟云,世界上所有美的东西,我们不能占有,能做的,也只是在心底保留一会,片断的琐碎的,或成记忆的念想。
[仰望的人]
他端坐在那里,眼睛正视着前方,坚毅的表情如石刻般分明。空旷的纪念大厅,只有他的雕像傲居在正中。没有文字,没有碑文,一切都无须说明,每一个美国人都认识他,还有来这里的外国人。
林肯,一个让人怀念和景仰的名字。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容颜。是一种仰望的姿态,很多感慨都在心里,就如林肯的功绩,无须用文字刻在石头上,他早已在人们的心目中不朽。
我沿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正前方,是华盛顿纪念碑,他和美国的第一任总统,同在一条中轴线上。
华盛顿所有建筑的高度,都在纪念碑之下,而每一个接近林肯的人,都会抬头仰望。
之后呢。人群走开,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仰望只是一个短暂的姿势,不会长久。内心的仰望也会随时间的推移,缓缓消失吗。
我相信永恒,而短暂的仰望,只是一种形式。永恒的东西,是不需要什么外在的形式的。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心里,用一种仰望的姿势,记住永恒。
[白色的建筑]
白宫,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一幢白色的建筑,和政治无关。
如地毯般厚实的绿草坪,名贵的树木,那些布置得精致的花草,远离政治的气味。
走过白宫的时候,华盛顿的天气晴朗,阳光打在身上,心情回暖。如果不是那围绕一圈的铁栅栏,我想,这里一定是一处诗意的栖息地。
留一张影,然后走开,白色的建筑游离于身体之外。
不远处,奥巴马的就职观礼台正在搭建。
是十二月,到处是圣诞节的气息,那幢白色的建筑也不例外,圣诞的花环环绕着阳光下的白。
偶然,看到一只松鼠,从树上窜下,跑过草丛,停在路边。它观望着我这个远方的陌生人,不躲避也不害怕。我停住脚步,看它。
人和动物,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偶然的和谐相处。
那么不同国度的人呢。
[自由和钟]
那道裂痕,似横亘在自由上的沟壑,触目惊心。腥风血雨,险阻坎坷,这口钟,保存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
费城,美国革命的发祥地,美利坚合众国的摇篮,有人说它是美国的延安。我站在独立宫前的草坪上,仰望尖顶。那里,是原先悬挂自由钟的地方,而今,斯已不在。
人人拥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独立宣言》里的这句话,嗡萦在耳边,几百年了,这句话现在听来,依然荡气回肠。至少,它让我想到了人类的梦想。
独立宫前的一层建筑内,存放着这口古老的钟。人们排队进入,只为看它一眼。它那样安静地呆在屋里,静静地等待衰老。那曾有过的光荣岁月,褪化成斑斑的锈迹,供人瞻仰和参观。
钟已老去,自由未衰。
钟声在响,只要还有人类,就不会决绝。
费城的天,阴冷。我站在冷冷的风中,一次次仰望,耳边的风声,似钟。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在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一次次抬头,仰望并且聆听。
[废墟之上]
狭窄的街道,穿梭的人流,停不住的匆匆脚步。面无表情的人们,在身边一晃而过,消失在两边高大建筑里。
如果不是陌生的语言和截然不同的脸形,我会以为自己就在上海南京路的某条小马路上,身处写字楼,商铺和建筑的丛林里。
这里是纽约,我在纽约的街道上,仰望高楼,然后,视线停在一片废墟上。此时的我,没有思想。
塔吊,装载机,薄板圈起的围墙。耳边有机械的轰鸣,阳光穿过高楼,投照其上。
一座城市,在废墟之上,结成永久的疮疤。那是一种痛,是纽约人的心结,任时间流逝,难以抚平。
别去想那些和政治有关的事件,我相信,世界上的很多人,生活在政治的环境里,却远离政治。他们只需要平静的生活,详和的氛围。
很多人倒下,死去,他们是无辜的,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一些有关联的人站着,活着,并且还会好好的活下去,发表评论,还要慷慨激昂地讲话。
谁能为那些死去的人负责,没有。
很多活着的人,点燃蜡烛,签上名字,为那些死难者哀思。
走过废墟之上,我发现自己的语言和思想的贫乏。很多因果和讯息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我无言以对。
一座城市,还会矗立在废墟之上,旧的已经过去,新的终会到来。
而我,只能在废墟之上,在阳光的关怀下,为那些长眠的人独自默默地祈祷。
[走路去纽约]
走路去纽约吗,当然不是,我们坐车前往。
是在途中,突然想起了一本书中的话,很多年了,模糊的印象中似乎只记住了这一句。拟或又记错了,该是乘船去纽约,或者开车去纽约。
是长时间坐在车上的胡思乱想,不重要了,因为我站在了纽约的大街上。
第五大道,华尔街,时代广场,唐人街,中央公园,联合国。布鲁克林大桥,自由女神,游船,铜牛,教堂。路易威登,阿玛尼,古奇,弗雷卡莫,苹果。这里有流行的元素,时尚和科技,还有奢侈品牌。
走在第五大道,仿若置身上海的南京路步行街。来美国很多天了,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热闹和嘈杂交织在一起。身处繁华和商业的气味里,很想找一找很多年前一部热播的电视剧里的感觉。《北京人在纽约》,那种创业和奋斗的滋味,人性和观念的冲突,让同样身处东方大都市的人,心生对大洋彼岸的向往和眷恋。
是成功者的天堂吗,为什么在纽约的大街上,我找不到奋斗者的足迹。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可是你却并不在意
我们在追寻什么,梦或者理想,可有人在意吗,纽约在意吗。刘欢的歌,至今仍有人在吟唱,很多年前的梦,却只剩一点对剧情的记忆。
走路去纽约,真的不必。淘梦的人,已经把梦遗落在纽约的大街上,被人践踏。
是梦,总要碎的。在最真实的生活里,去拥有最遥远的梦想,远到无法实现的梦,才会真正的完整。
走路去纽约,傻呀。开车就可以了,去看看碎落一地的梦,还有繁华和现代里的五光十色。
[聆听]
没有喧闹,更没有什么景致,一条狭窄的街道,被夹在高楼之间。这就是华尔街,全世界投资者淘金的地方,就这样失望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颓败,萧条,我想到这两个词。眼中看出去的景象,一时也难以和这两个词紧密相连。行人走过,也有参观者在证券交易所的大门前拍照留影,一些圣诞树和圣诞花环装饰了灰白的建筑。就这样看着,我无法把这里和想象中的国际金融中心等同。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过客,匆匆一眼,看不到内中的真实。所有的真相,都被隐藏在水泥和建筑的另一边,感觉不了,触摸不到。
还是走吧,以一个旅人的心态,仿佛和这里的一切无关。走过,在影像里留下供以后回忆的残迹,跟着很多人,在那头著名的铜牛前,用掌心的体温,体验财富的冷暖。
华尔街和纽约的许多大街一样,有肮脏也会让人景仰,我在冬日的冷风中缓步其上,瞬间的思绪被冻结。那些关于金钱和财富,拥有和失去的梦想,跌落成殇。
活着,抛不开一切物质的东西,渴望平静如水清澈澄明的生活,也是自己给自己一点虚无的安慰。
所以,华尔街的梦想,在我身旁,倏忽一下就过了。我穿过窄窄的街道,走向尽头的十字路口,那里有人,有尖顶的教堂。
回头,我听不到华尔街的锣声。
推开教堂的门,静谧肃穆中散播着庄重的气味。只一门之隔,阻断了尘世的浮华和喧嚣。
幽暗的光,微微泛黄,有着不易察觉的暖。
放慢脚步,避免发出细微的响动,坐在长椅上,模仿凝神的样子,聆听唱诗班纯粹的声音。
就这样安静了,把纽约隔绝在教堂的另一边,一些影像,在眼底模糊。
聆听的时候,心若纯水。前方的平台上,那些孩子在唱我听不懂的音符,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能想象纯粹和认真的表情。
在童声里沐浴,用聆听的姿态,装扮瞬间的纯情。
[加州的阳光]
加洲的阳光,总是以美好示人吗。
很多次,在电影,书籍,音乐,电视里,感动于加洲的阳光,好象那里的阳光是从天堂照射下来,给人温暖,为人疗伤。
当阳光洒在昨夜泪水未干的枕上
我刚刚醒在一个没有你的异乡
很久以前的老歌了,因为有阳光和加洲,就突然在异乡的土地上回想起来。我醒来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加洲的雨,难得遇见。想着这首忧伤的老歌,站在窗前,看雨。没有泪,没有一个你,也没有忧伤。
青春已逝,忧伤也已不再,心中聚不起欲赋新词强说愁的冲动。人有时候很可笑,活在回忆里,是一种必然,想要回到过去,重温一些旧时光,仅仅靠记忆的力量,显然不够。心里的某些地方,记忆无法到达。
出发的时候,雨停了,天空有纯净的蓝。
靠窗坐着,看沿路的风景,让加洲的阳光隔着玻璃,给我温暖。
California的阳光
让它治疗我的忧伤
好让我更坚强
不用在乎遗憾的过往
阳光下,总有一些温暖,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洒落在身上。我确信了那些关于加洲阳光的描述,不是因为加洲,而仅仅是以为阳光。
加洲的阳光,上海的阳光,没有什么两样。阳光下,心情也会晴朗,把很多年前遗憾的过往拿出来晒晒,不必到异乡去,推开门,打开窗就可以。
加洲的阳光同样会照在上海的街上,把心打开,阳光会让我们坚强。
[淋湿的荣耀]
一星一点的光,被细雨淋湿,浸泡在水里。脚下溅起的水花,滴落在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上。
好来坞的街头,一条湿漉漉的星光大道。
也许,把它叫做星光小道更贴切些。并不宽敞的人行道,特别之处只是多了一块块刻着明星名字的大理石,仅此而已。
荣耀吗,那是要花钱的,在这里,想流芳百世,得花上一笔不菲的开支。不是人人都可以花钱留名,奥斯卡的门槛,不是抬脚就可以跨进去。
或者象吴宇森那样,不花一分钱,在中国剧院门前的地坪上,留下手印脚印和签名。要做到,你必须是当代的玛丽莲梦露或史泰龙,而吴宇森是那里唯一的中国人。李小龙和成龙,只能在星光大道上,留下一块刻着名字的大理石。
这里是荣誉的殿堂,闪着荣耀的光芒,全世界那么多人趋之若骛,把留名作为毕生的追求和信仰。而更多的人,只能在这条不长的街道上,流连,失意和彷徨。
雨中,有落寞的星光,随雨水流淌。
太阳会照常升起,一切都会风干。
淋湿的荣耀下,有多少汗水和泪水,又有多少挣扎和无奈。坚硬的大理石不会说话,不会告诉我凝固后的故事,是否和上面的文字一样,金光灿灿,闪着诱人的光。
[岛]
没有标志
没有清晰的界限
只有浪花祝祷的峭崖
留下岁月那沉闷的痕迹
和一点点威严的纪念
游船渐渐驶近恶魔岛,脑中突兀地显出北岛早期的这首诗来。真的,没有任何标志,水花拍击的峭壁,有岁月斧刻的痕迹。
这里曾作为美国的联邦监狱,戒备森严,关押的绝大部分是一些重刑犯和危险犯人,而今已成旅人必到之地。
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岛,还是因为一部美国的电影《石破天惊》,很多画面和镜头,都是在这座小岛上完成的。
当然,我眼中的恶魔岛,比不上电影镜头里的画面,那般绚烂。它真实地矗立在水中,孤零零的。
我们没有上岛,只贴着它的石壁周围绕了一圈,那么近的距离,我看到岛上的建筑,残留着“威严的纪念”。
被烧毁的房子,残桓断壁,据说那里曾是监狱长的房子,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屋梁述说着那场犯人的暴动和大火。
很久很久以前了,至今还那么完好地保存着燃烧后的废墟,想作为一种已成为历史的见证吗。我不得而知。
船行一圈,在一个简陋的码头上,我看见一些工人在搬运东西,也有人坐在缆桩上抽烟。看见有船经过,有人对着他们举起相机,那些人停住,朝游船挥手,观望。
只是一个善意的举动吧,对着远方来的旅人。我会心一笑,学着他们的样子,举起自己的手臂。
船平静地远离,恶魔岛和我逐渐拉开距离。
这里曾是自由的禁地,带着潮湿和咸涩的气息。它不再是恶魔,自由的海风肆意吹过,没有在乎它是恶魔还是旅游胜地。
你在雾海中航行
没有帆
你在月夜下漂泊
没有锚
路从这里消失
夜从这里消失
岛,孤零零的。曾经的一切终会消失,只留下一些历史的残骸。
那么,就让它消失吧。
[斯坦福的棕榈]
没有围墙,找不到牌楼和学校的铭牌。
道路两边出现高大整齐的棕榈树,如果不是陪同人员提醒,我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斯坦福大学的校区。
只有路边的两段石柱,成为模糊的分界。
坐在大巴上,我暗笑自己。一种思维的定势,促使我一直睁着眼寻找,斯坦福校名的牌匾。
想象中的斯坦福,应该有一个气势恢弘的牌楼,才可以匹配这样的校名。就像一个人的外观和脸面,必须和身份地位相对应。而应着斯坦福大学的名气和成就,它应不会在乎投多少钱,装扮自己的门面。斯坦福不缺钱。
然而没有,没有牌楼,连一块刻有校名的牌匾都没有。
斯坦福的校区和周边的道路环境融为一体,没有分明的界线。
斯坦福不需要为自己扬名,不需要为自己建立丰碑,没有政府和什么机构赐予它荣耀,它的成就来自于自身。
斯坦福远离政治,它只专注于科学和学术,这样的理念,造就了美国的硅谷。
一座森林中的学府。
走在斯坦福的校园里,如置身没有边界的花园。更多时候,我把它看作是巨大的庄园,只是它收获的果实,不是农作物,而是顶尖的学术和超前的理念。
快离开的时候,我在学校教堂前的石阶上,看到一对美国夫妇带着两个孩子。
他们比肩坐在台阶上,两个孩子在面前的空地上戏耍。
阳光。绿荫。蓝天。微笑。
斯坦福的校园里,有和谐生动的生活画面。
我感慨。对于斯坦福我还能说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它给予我的,已超出了一所顶尖的大学所能给予我的启示。
[红枫]
是一种血色,拟或是比血更红的颜色。
在亚特兰大奥林匹克公园旁的街道,我看到了如血的红枫。
一排排红枫在街道两旁笔直地延伸,直到路的尽头,似要伸进天空。极目处是一片湛蓝,是海的颜色,只是这样的蓝,悬挂在天上。
是十二月,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暖。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沿着冷清的街道,向前走,贪婪地看尽眼前的血红。有枫叶从风中飘落下来,随手捡起,放在掌心打量,竟怀疑起它的真实。
太过真实的东西,如果近在咫尺,会给人不真实的错觉。就如生活中的得到和失去,在我们还来不及真切感受之前,就已远去,成为记忆中的某段残骸。
很多年前,去北京香山,想看一看漫山遍野的红叶,繁盛热烈的景致。只等到了山顶,极目远望,只是一些凌乱的青红。失望和沮丧的感觉,使希望失去了太多的颜色。
以后,又有几次到过北京,却再也没有去香山的兴致了。那种失望的深刻,竟在心中盘桓不去。
兴许是想保留对香山的憧憬吧,让那些最美好的景致,永远停留在文字和图片的描述里。害怕真实的面对,害怕被现实击打得体无完肤,于是我们有了这样自欺欺人的感受。
想把最美好的东西,永远地保留,最好的办法,是永远别去面对,永远别去拥有。
就这样想着,我走过了亚特兰大的街头,让飘落的枫叶随风而走。
[走过比华利]
这里是有钱人的聚集地,比华利山庄,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富人的社区。独栋别墅,依山而建,就是通往别墅群的道路两边,也是风格各异的单幢别墅。
就这样在有落叶乔木的林荫中走着,看着。
美国的冬天,只要有阳光打在身上,就是一种舒适的暖。
仿佛有大把的时光供我挥霍,只因远离了喧闹的尘世,短暂的置身世外,用一种抛弃的心态,度过生命中的某一段闲暇。
无人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打破阳光下的静谧。
紧闭的大门和窗户,庭院里孤独开放的花束,落叶铺撒在栅栏里的便道上。是守侯还是寂寞,那些精致的房子,不会说话,在阳光下,兀自等候各自的主人。
他们到哪里去了,也许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为了财富或者为了某种荣誉而奔波。而我从这些房子的门前走过,看院子里满地的枯叶,被风吹开复又聚拢,孤独的姿态,没人理会。
至此明白,钱可以买来很多物质的东西,堆积得多了,久了,也就成了一种象征,或者是财富,或者是地位。
相形之下,我这个穷人,坦然而轻松地走过它们跟前,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我的财富,不是口袋里的纸币或者硬币,是此刻,漫看天边云卷云舒的自得。
走过比华利,留下一些影子和足迹,还有随落叶飘摇的思绪。
一个午后,在比华利山庄的别墅前走过,想想房子的主人,在紧闭的屋子里享受孤独的财富,我笑了。
午后的阳光很暖,形态各异的别墅很美,这就够了。人可以富有,有钱就可以做到。
心情呢。
富有的心情和金钱无关。
[夜空下的城市]
夜,最能体现一座城市的内涵和本质。
从小生活在上海这座大城市,一点一点看着它的变迁,人在长大,城市也在成长。终于到今天,长成了钢筋水泥的丛林。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是为这座东方大都市骄傲,还是为屈服于丛林中的大厦而扼腕可惜。
入夜,从延安路高架驶向外滩,从号称亚洲第一弯的岔道下来,外滩的全景尽收眼底。璀璨,绚烂,繁华,车流和人流交织成的七彩缎带下,又有多少堕落和颓靡。
我只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表象之下,被霓虹迷蒙了双眼。
黑夜和白昼,是事物的两极,就如疼痛和幸福,是人的两极。那么城市呢,眼中所见的繁华,是否也有繁盛和颓败的两极。
仅凭智慧,我回答不了。
此时,我在纽约,在河岸边,远远地眺望这座城市。
我是个过客,无法深入其中。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尽这座城市的喧嚣和浮华。
行人不多,周遭安静,我身处的地方已远离市区。隔着宽阔的河面,纽约就在前方,向夜,喷射着光亮。
黑夜里,灯火把高楼勾勒得异常清晰。那些光,由内而外,透着纽约这座城市的魅力。
多年前去香港,入夜,坐着天星小轮,横渡维多利亚湾。大厦里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置身其中,看近在咫尺的城市,内心的感慨,霎那被光影吞没。一种美好的错觉,让我欣喜生活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里。
短暂的错觉,长久地沉沦,城市里的光终将把孤独照亮。
纽约和上海毕竟不同,就是那些黑夜里的灯光,也带着各自的特征。上海外滩的景观灯,有太多人工斧凿的痕迹,多彩而绚丽。纽约的灯光,从一幢幢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来,点缀着夜空。
内涵和本质,也许能从两座城市不同的灯光中,悟出点什么。
而此刻我面对着江水,不想思考太深奥的东西。夜色里的纽约,很美,这样想着就可以了。生活很累,真正的置身一座城市,也会有太多的负累。而我更愿做一个偶然的过客,短暂停留,然后带着点滴的心满意足,远离。
[天使居住的城]
LosAngeles,洛杉矶,有人称它为天使之城,也被称为天使居住的城市。真的吗,天使来过的地方,又或者,是天使居住过的地方。
小的时候,对天使的向往总停留在梦里,只知道她会飞。大人们常常把她描绘成无往不能的神,能给人间带来幸福和快乐。
长大后才知道,天使只不过是大人们杜撰出来的虚象而已,世界上没有人真正见过天使。天使,那种洁白的,生着一双美丽翅膀的小人儿,更多的时候,是人们在现实生活里的某种寄托。
而我更愿意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存在,哪怕是虚幻的,假的。如果没有那种洁白的小人儿,现实的世界不知道会有多苍白。
我不是来寻找天使的,我早过了那样的年龄。洛杉矶对我来说,是美国的一座城市而已,就是这样,天使不会在我到达时降临我的身边。
大巴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才知道洛杉矶之大,确切地说,洛杉矶应该是一个地区的总称。
极目处,我找不到天使的丁点痕迹。
一座城市,因为历史的原因而有了这样一个美妙的称谓,这样真好,最少可以让人有想象的空间。
经过繁华的市区,沿途有一幢幢紧挨着的高楼,整洁干净的街道还有路边的树木和花草。城市和城市之间,形式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建筑的形态各异,就这样看着,经过了天使的地盘。
离开市中心的时候,天色将晚。一栋大楼前的几个人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他们长得有多特别,而是他们的怪异的举动吸引了我的关注。
是几个黑人,扛着一卷毯子,在大楼前的一块地面上,开始抖开毯子,准备铺设。熟练的动作,轻松的表情,悠然的神态,他们不在乎周围的人,自顾自地忙碌。
我仔细看过去,他们选择的地方,类似国内的窨井盖,只是那个东西是方形的铁格。冬天的黄昏,寒冷萧瑟,一些白色的雾气,从铁格中窜出来,很快消失在阴冷的街道上。
铺完毯子,他们开始围坐在一起。几许雾气缭绕在他们周围,人的影子在白雾中忽隐忽现。
有人告诉我,那是城市里的流浪汉,他们围坐的地方,是大楼的通风口,屋子里的暖气,也被通风设备排到了室外。而他们那么做,是为了取暖。
我无语。
离开的时候,我还是朝那个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雾气依旧在寒冷的街道上弥散,我已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只有白色的雾,深深浅浅在眼前迷漫。
天使的翅膀真的是白色的吗,我突然问了自己一个幼稚的问题。
有些东西在心里,是白色的,代表了纯洁和洁白。梦想也如天使一样,有白色的翅膀伴着飞翔。
这个世界有时候需要单纯的白,抚慰沉沦和受伤的心。
[渔人码头]
渔人码头,听到这样一个诗意的名字,兀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和盼。
多年前,听过熊天平的一首歌,《愚人码头》,一首关于爱,关于失落,关于等待的歌曲。曲调大部分忘了,只隐约地记得几段忧伤的旋律。
时间是码头
它收留我停泊
满载的渔火
原来是你我
拥抱的失落
歌声时断时续,我也知道,此渔人不是歌中的愚人,一字之差,就把现实和浪漫分隔得如此清晰。
码头热闹而躁杂,没有我想象和期盼中的浪漫。
一路上,想着码头上的渔火,会有星星点点的光,装扮一种异国的浪漫。直到我站在码头上,才发现,这里没有渔火。光是有的,那是码头前面的街道两边,射出的灯光。光影里,有卖海鲜和烧烤的,还有食客们满足的表情。
要在这里上船,当然不是渔船,而是游船。我可以在船上远远地看一眼旧金山,还可以仰望著名的金门大桥。
这样,还是感觉缺少了什么。
这里应该是渔人们的集聚地,海风里应该有鱼的腥味,应该有错落的桅杆和忽明忽暗的渔火。
没有。我看到的,更多的是游船。
城市的进程中,很多原始的印记,消失不见。我站在码头上,体会一种深切的失落。
在等待上船的时间里,我一遍遍环顾周围,想找出一点和渔人相关记忆,也只是看到了几根拴着铁链的木桩。那不是缆桩,而仅仅是用来作为道路的隔离带。
黯然背过身去,面对海,看海水有节奏地起伏。
起风了,风中没有咸涩的味道。
一对异国的恋人走过我的面前,在我前方的长凳上坐下,手中的盒子里,装着刚买的海鲜。他们吃着,偶尔会相视着说话,声音轻微。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
时间是码头,它收留我停泊。脑中就这样毫无缘由出现这段歌词,这渔人码头,毕竟收留了我,短暂的停泊。
这个时候,我真的愿意做一个愚人,去痴痴固守一座寂寞的码头,想一想关于失落,关于等待,关于已经逝去,关于还未到来的时光。
[风中的音乐]
一架电子琴,一把萨克斯,一个扩音器,两个人。
粗狂的嗓音,有海风的味道。键盘敲出的音符,点缀着萨克斯苍凉的旋律。
没有人驻足,只有几只海鸟倦缩在四周,偶尔扑打几下翅膀。算是一种应合吗。
两个黑人歌手,一个苍老,一个年轻。就这样,这冬天的冷风中,表演自己的音乐。
情到深处,他们扭动自己的身躯,陶醉在音乐里。
在他们周围,我没有发现盒子、帽子、箱子之类的多余物品,一切只和音乐有关。原来,他们不需要金钱的施舍。
风把音乐吹散,弥漫在我的四周。我找了个花坛坐下,从侧面看他们,听风中传来的音乐。
上海很少有这样的流浪歌手,只专注于自己的音乐。我见过的,大多是餐馆里卖唱的,唱一两首歌,拿好纸币,然后往下一个目的。那不是音乐,只是歌而已,在人们杯盏交错的时候,撩拨一下被酒精麻醉的神经。
霓虹和酒气交织的夜下,不会有真正的音乐。
而此刻我在风中,在音乐里,以一种聆听的状态,想着音乐以外的人生。他们活得好吗,我不知道音乐的背后,是否有失落和迷惘。我看不到旋律里埋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实。
是风把音乐吹来,还是音乐似风,在缓缓吹送。我辨不清。
在异国的街头,一次短暂的停留,让我看破,风中寂寞的音乐。
[水兵的吻]
二战时期一幅著名的新闻照片,被复制到了这里,只是已成了一座巨大的雕塑。在圣地亚哥的港口,我看到了水兵之吻。
它矗立在蓝天和绿草之间,雕塑的身后,就是泊有美国现役航空母舰的军港。离它十几米远的水边,停靠着一艘退役的航空母舰。
水兵的吻,宣告了二战的结束。一件偶然发生在街头的事件,一次偶然捕捉到的镜头,成就了一种瞬间的永恒。
这样的永恒应该定格在蓝天碧水间,圣地亚哥怡人的气候,秀丽的景色,完全配得上这样一种永恒。
真的吗,战争结束了。
走在阳光打暖的绿草上,周边是无尽的蓝。一种梦幻的颜色,涂抹了真实的世界,这样的蓝,让我相信了关于永恒的谎言。
只要远离战争,我想,世界上每个角落里的人,都愿意生活在这样一种谎言里。那些军舰,只是美景里的一种摆设,供人参观或者留念。
我笑自己的天真。
离开圣地亚哥的港口,我还是不忘一次募然回首,不是为了那个永恒的吻,而仅仅是远离一个人的天真。
[冬日海滩]
很多年前,他抛弃了王位,抛弃了江山,来到这座红顶白墙的古堡般的酒店。湛蓝的天空,银色的沙滩,淡绿的海水,还有在身边遨游的海鸥,他的心沦陷在如此曼妙的景色里。
他来寻找什么,仅仅是眼前的美景吗。江山和美景,舍弃或者拥有,是否值得。
他是来寻找他的爱情,那么毅然决然,义无返顾。
他,就是英王爱德华八世。
这里是古老的科罗纳多酒店,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相识、相恋的地方,这里曾演绎了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浪漫。
圣地亚哥的冬日,如春。怡人的景色,形态各异的亚热带植物,各种肤色的休闲人群,银色的沙滩,鸥鸟在身边起落。如此,仿佛在告诉人们,这里是浪漫和温馨的发源地。
酒店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建筑,至今还保留着世界上最古老的铁笼式电梯。这些只有在电影镜头里才能看到的景致,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穿过露天的咖啡座,走到酒店前的沙滩。
当赤裸的双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微烫的感觉瞬间让全身涌起一种暖。闭上眼,让海风包裹自己的身躯,仿若置身世外。
霎那的恍惚,我理解了爱德华八世的决绝。
道不尽红尘舍恋
诉不完人间恩怨
这里是人间,却又远离红尘,一切恩怨都会在阳光下走远。世事变迁,数不完的愁情烦事,都被海风吹得烟消云散。
耳边是一曲《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歌曲,往日的情景,一些美好的细节,都在这蓝天碧水间一一浮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和愁怨,一个偶然,我把它们打开在银色的沙滩上,吹吹风,晒晒太阳,感觉着多年前的暖。
科罗纳多,只是一座岛。如果可以把往事存放在此,我相信,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哀怨和落寞的心。
我来过了,享受了一刻的暖,还有短暂的遗忘。
科罗纳多冬日的海滩,把一些尘封的过往,熨得微微发烫。
[独自歌唱]
回然不同的建筑,浓郁的民族风情。洛杉矶的墨西哥城,聚集着非常多的墨西哥人。
说是城,其实占地面积并不大。站在城中的小广场上,看得见四周零星的高楼,街上驶过的汽车,划过树荫间的缝隙。
只是一条十米宽的街道,分隔了城里城外的空间。
城中的一座集市,在一条狭长的街道上。中间搭着棚子,沿街两边是店铺。人流不是很多,三三两两。
店铺里售卖的,都是墨西哥人的手工艺品,服饰和挂件。谈不上精致,拿在手中细看,不免粗糙。
我缓步其中,一家一家店铺看过去,不是专程来采购什么,只是店铺的装饰和独特的样式吸引我驻足。
不长的街市,须臾就过了一半。耳边有音乐响起,节奏欢快,似在街的尽头。循声过去,看见了一个人的歌唱。
真的,只是一个人的歌唱。
一对音箱,播放器,一支话筒,一个人。
在街口拐角的花园里,一个墨西哥人,身着民族服装,独自歌唱。
我察看四周。街上是匆匆走路的人群,疾速驶过的车辆。
一个人的歌唱,无人倾听。
我远远地站着,看他。
微笑的脸,专注的模样,唱到兴起处,随歌声起舞。他不在乎过往的人,眼睛只看着前方。
一曲罢,他更换了伴奏碟,继续一个人的演出。
我听不懂他唱什么,却为他专注的神态着迷。
一个人的歌唱,不需要听众,一个人的演出,不需要共鸣。
听着,心里突然开朗起来。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一个人的沉迷。
世事浮华,烦躁虚荣,我们都活在人声鼎沸的世界里,经历着浮沉,年复一年地追逐身外的物质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
我是这个世界的过路人,就像我路过了墨西哥城,听一个人的歌唱,然后走开。
无人倾听的时候,可以自我陶醉。
一个人的歌唱,独自安慰。
不是吗,我们路过世界的时候,谁来安慰我们寂寞的灵魂。一些人走过,一些人停留,彼此送不出最真实的安慰。那是一种注定。
那么就唱吧。
[飞鸟的痕迹]
咸涩的海风扑面,丝丝的冷。好在没有遮拦的海边,阳光正烈。我面对太平洋广褒的海面,久久地远望海天一线。
长长的堤岸,没有人迹。这里是冬天,连海也平静得出奇。看不见岛屿,只有近处的几块礁石,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滩的前沿。
很多次,面对大海,每一次面对,都会有不同的心境。而此刻,面对的是太平洋,心却没有丝毫波澜。
不是海失去了原本的属性,而是心经过了岁月的沉淀之后,终于沉进了海底。年少时对大海的向往,是浪尖和波涛之间奔涌。这么多年过去,少年的心早已沉静,如深邃的海底,不见汹涌。
海,在成熟了很多年之后,已不再有。
跨过堤岸,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看自己新鲜的足迹。海鸟飞过来,扑打着翅膀,又飞走了。我找不到它们飞翔的踪迹。
想起很多年前,徒步穿越死亡沙漠的余纯顺,他留下一句话,至今记得。
天空不留痕迹,鸟儿已经飞过。
这句话,我思考了很久,直到今天。天之蓝,我看不到飞翔的痕迹,恰如我们的生命。
生命没有留下痕迹,而我们已走完自己的人生。
常常因此而悲哀,又常常因此而庆幸,毕竟,我们会走完一段完整的人生。那些在天空划过的痕迹,至少伴随了我们飞翔的人生。
足够了,有天为伴,湛蓝的背景下,是渐渐隐去的心痕。
鸟飞过去了,找不到痕迹。我在看着的一瞬,感动于鸟儿自由飞翔的姿态。
生命的痕迹,不需要刻意留下灿烂的轨迹。
[女神]
她高举燃烧的火炬,站在纽约港的入口,气宇轩昂。脚下,是挣脱的锁链,头上,是光芒四射的冠冕,手上,是美国的独立宣言。紧闭的双唇和丰盈的体态,让我看到一个古希腊美女端庄和坚毅的神态。
不似希腊伟岸铜塑雕像
拥有征服疆域的臂膀
红霞落波之门你巍然屹立
高举灯盏喷薄光芒
您凝聚流光的名字
放逐者之母
把广袤大地照亮
凝视中宽柔撒满长桥海港
“扼守你们旷古虚华的土地与功勋吧!”她呼喊
颤栗着缄默双唇:
把你,
那劳瘁贫贱的流民
那向往自由呼吸,又被无情抛弃
那拥挤于彼岸悲惨哀吟
那骤雨暴风中翻覆的惊魂
全都给我
我高举灯盏伫立金门
女神,表达了美国人民争取民主、向往自由的崇高理想,对成千上万的美国移民来说,自由女神是摆脱旧世界的贫困和压迫的保证。
她凝视着港口过往的船只,凝视着那些向往自由和民主的人们。她把她慈爱和坚毅的目光撒向涌向这片土地的人们,无论他们是什么肤色,无论他们怀揣着怎样的愿望和梦想,也无论他们是偷渡的难民还是来此淘金的人群。
她凝视着他们说,来吧,全都给我,把你们的苦难和哀痛,全都交给我,我敞开胸怀,给你们自由的空气。
美国女诗人埃玛•娜莎罗其的这首诗,道尽了放逐者对女神的膜拜。
在人类的苦难和灾难面前,一个人的孤独和寂寞又能算得了什么。在真实的世界面前,女神是一种象征,她照亮的,是那些被放逐者的灵魂。
她接纳众生,毫无保留,她传播自由的理想,人人都平等。
假如有可能,我也愿意高举手臂,模仿一种火炬的姿势,在天地之间,让理想燃烧。
我久久地仰望,想象那些在舱板下,渴望呼吸新鲜空气的苦难人群,还有他们哀怨而又企盼的眼神。
人类真正的苦难,不是靠想象可以体验到的。
如此,我垂下自己无数次仰望的头颅,用心保留一份对自由的景仰。
她已屹立百年,还将屹立几十年几百年。自由不会消失,理想不会磨灭,正如她的名称,照耀世界的自由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