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擒鳝的记忆

厄尔尼诺现象把一个高温闷热的夏天赤裸裸地推到了人间。可能是天热心躁的缘故吧，夜里，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睡，思想之神偏又乘虚而入，于是，一桩桩往事如珍珠般熠熠闪亮于记忆的沙滩，三十年前夏夜擒鳝的场面随之洇透时间的窗纸，清晰地映现在我的眼帘。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岁光景的少年郎，无忧无虑，天真活泼，总喜欢在平淡的农家生活中制造一点新奇，更喜欢为自己谋取意外的口福。记得每年的春天刚过，调皮的小南风还在绿油油的麦田里耍筋斗追逐嬉戏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就开始掰着指头计算时光，焦急地等待着盛夏的到来，——因为盛夏一到，我们就可以裹着夜色到秧田里擒黄鳝了。

盛夏之夜擒黄鳝，是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的。

首先要扎一只漂亮的灯笼。找一块巴掌大小的正方形木块，在四角靠里的地方钻上眼儿，各穿一根一尺半长短的细铁丝，将四根铁丝的顶端紧紧拧在一起，这就做好了灯笼的底儿。以秫秸为骨，飞针走线扎一个一尺多高的长方体框架，四周糊上白纸，就成了灯罩。灯罩的底部需要添加两根平行的秫秸，这样，灯罩将灯座连同四根铁丝一起罩进去，才能够罩得稳稳当当。之后，再将灯笼的木座上放置一个空墨水瓶，倒进豆油，投入焾子，一个土制的灯笼就完成了。

光有灯笼还不行，擒黄鳝还必须制作诱饵。拿起铁锹，到田野上挖许多蚯蚓，分别用针线穿入它的腹中，再系紧棉线，将蚯蚓系成一个个肉团，然后呢，将棉线拴在长两尺左右的红麻杆上，这就有了鲜活的诱饵。

一切准备停当以后，每天夜幕刚刚拉开，我们就跑出家门，将拴有蚯蚓的麻杆密密地插在秧田埂上，让那些作为诱饵的蚯蚓们不高不低地悬在水中，然后我们就远远地跑到晒场上纳凉或者捉迷藏。约摸一个钟头过去了，我们打着灯笼，屏住呼吸，不顾蚊虫叮咬，不顾田埂坎坷，蹑手蹑脚地赶到秧田去打扫战场。总有许多馋嘴的黄鳝经不住诱惑，将蚯蚓和棉线一起吞到肚里，在挣而不脱时成为我们的战利品。当我们欢唱着打闹着回到家里时，当我们的餐桌上、饭碗里有了香喷喷的红烧黄鳝时，每个人的心里都乐开了花。因为那是我们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美味佳肴啊！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化肥、农药等的广泛使用，随着生态环境的渐渐恶化，不知什么时候，秧田里的黄鳝销声匿迹了，夏夜擒鳝也成了永久的记忆。但我每当盛夏回老家时，总喜欢在夜色中转转秧田埂，——是不相信黄鳝的逃遁呢，还是想捡起记忆的碎片？明月无语，秧田不答，其实，就连我自己也是满腹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