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烟而去

——怀念二爷爷

张烈鹏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03 16:17 责任编辑:题帕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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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间至贵至真的是亲情,回忆二爷爷,总是在烟雾里,不忘恩情。

得知二爷爷去世的消息,强烈的悲痛牢牢攫住了我的心,无声的泪水刹那间流遍我的脸颊。如烟的往事中,二爷爷矮小的身影象正在冲洗的胶片一样渐渐清晰起来,他夹在手指尖的烟火也在一明一暗中不断地放大、定格……

二爷爷酷爱抽烟,他的平凡人生,他的诸多故事,也都与烟密切相关。

二爷爷出身贫苦。他很小的时候,我曾祖父就撒手人寰,随之,我曾祖母又哭瞎了眼睛。无奈之下,二爷爷只好跟着他的长兄也就是我爷爷过日子。也许是命运多舛吧,仅仅相隔几年,一场特殊的变故又让我年近而立的爷爷魂断蓼城。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部压在二爷爷的肩上。于是二爷爷开始一袋接一袋地抽起了旱烟,他想用红红的烟火烧尽人世间的种种苦痛和灾难,想在烟雾缭绕中寻得片刻的麻醉和逍遥。

二爷爷常说,我爷爷临终前特别不放心他的一双儿女。当时我父亲和我姑姑都还是年仅几岁的顽童。我爷爷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二爷爷一定要把他们照顾好。我爷爷的最后嘱托,二爷爷始终铭刻在心里。于是,寒来暑往中,朝来夕去时,二爷爷总喜欢点上旱烟,在飘逸的烟雾中,不厌其烦地给我父亲和我姑姑拉家常,说人生,讲道理。简陋的农舍里,烟雾缭绕,谈笑风生,话象烟一样袅袅不绝,烟象话一样饱含深情。就这样,岁月裹着二爷爷吐出的烟雾步步前行,我父亲和我姑姑也相继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我家一直很穷。记得小时候,生产队分的粮食很少,根本不够全家老小填饱肚皮。二爷爷就给我父亲出主意,让他把稻米拉到阜阳去换山芋干,——因为山芋干价格便宜,又经得住消化,更有利于穷人家充饥度日。不仅如此,二爷爷每次都主动请缨,帮助我父亲拉架车去阜阳,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单力薄。从我老家去阜阳有几百里路,二爷爷就这样一步步丈量着无限的亲情。累了,停下来用力揩把汗,坐下来美美地吸袋烟。二爷爷让烟雾飘荡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上,飘荡在咿咿呀呀的淮河渡船上,给苍白的农家生活平添了许多温馨,也给我们带来了喷香的饭食。

二爷爷对我们孙子辈更加关心。他经常是点上一支烟,细致地过问我们的学习情况。一听到我们学习进步的消息,他就会深深地吧嗒几口烟,脸上荡漾着开心而慈祥的笑。我读初中时,家里买不起闹钟,每天上早自习全靠父母亲喊我起床。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我上学就会迟到,甚至受到老师的严厉批评。二爷爷得知此事,每天清晨都步行几里路赶到我家门外喊我起床,多年来风雨无阻。二爷爷有失眠的毛病,生物钟又特准,所以从那以后我上早读再也没出现过晚点。时隔几十年,每当听到他喊我乳名的声音,我似乎就回到了当年,就闻到了窗外那浓烈的烟草味,感受到暖暖的爱,心弦也总会颤动不已。

二爷爷为人特别认真,从来不占别人任何便宜。他到亲友家串门,为了避免别人敬烟,总是在门外就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香烟点上。他更不愿意在别人家吃饭,即使在我家也不例外。有时候,我们生拉硬拽,勉强将他留了下来,他也总是匆匆忙忙地扒上几口就放下饭碗,然后离开桌子独自抽烟。我曾调皮地问他:是不是“菜不够,烟来凑”?二爷爷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其实,我相当清楚,实际上他并没有吃饱,而且他这个时候抽烟,显然是为了燃烧内心的不安,因为在他眼里,吃别人的饭就等于违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则。

二爷爷最终死于肺癌,据说可能与他长期抽烟过度有关系。

二爷爷虽然与他的烟圈一道远去了,但在我的脑海里,却常常浮现一位抽烟的老人,我知道那就是二爷爷。我感觉,二爷爷很象一幅遭受烟熏火燎的古画,容纳了人间最真诚的亲情、最简单的生活和最朴素的哲学,而这,与当下泥沙俱下、人情薄如纸的社会相比,又是何等的珍贵啊!因此,我从心底里,倒宁愿天天看见从二爷爷手指尖飘荡而起的袅袅烟雾。

二爷爷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