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故事

奶奶爱讲故事，我们这些孩子们喜欢围着奶奶，听她讲故事。

奶奶的眼睛看不见，用一支竹杖敲打着地面，击打在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奶奶不讲故事的时候，是坐在阳光下孤寂的老人。我们不听故事的时候，也会有更多的快乐，比如到河里去抓螃蟹，到水田里去挖泥鳅，或到晒谷坪上玩各种各样的游戏。

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用故事吸引我们。像一朵盛开的鲜花用花香吸引着许多小蜜蜂，围绕着飞来飞去。

奶奶给我们讲《三国》，讲《水游》，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讲穆桂英挂帅，讲薛仁贵征东……奶奶不讲鬼故事，怕我们做恶梦。

听多了，奶奶的故事似是讲完了。奶奶双目失明，不能看书，也就不能再给我们讲更多的故事。好多时候，我们提醒奶奶，这个故事已经讲过了。奶奶叹了口气，我们便无趣的走开了。

奶奶不能讲书上的故事，就只好跟我们讲现实中的故事。我们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听人说爷爷是一个特传奇的人物，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听奶奶讲爷爷的故事。

爷爷是一个拳师，从小习武，艺高胆大。做过盐商，闯过大江南北，见多识广。每次出门回来，就会跟从未出过远门奶奶讲他的所见所闻。

爷爷凭着一身好功夫，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爷爷也拜过医，学过针炙之术，能摘草为药，救过不少人。爷爷的事迹远近闻名，找爷爷拜师学艺的人络绎不绝，结果都被爷爷拒之门外。爷爷一生没有收过一个徒弟，就连我父亲和三个亲叔叔都没有教。

爷爷最好的朋友唐国亲劝爷爷说，你一身好本领只怕要带进棺材了，难道你就不想留传下去？

爷爷说，只传医，不传武。

唐国亲不解，武可强身健体，又可惩恶扬善，为何不传？

爷爷说，武亦善亦恶，习者行善为善，习者作恶为恶。不习者为善，不以武争，不以武斗。

后来，爷爷只将医术传给了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可惜父亲天资平庸，也只学得些皮毛之术。

爷爷的师承更是一段佳话。爷爷的师傅白鹤子先生云游四海，来到了我们关帝镇，在大兴亭歇息。白鹤子先生伏在大兴亭石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追雁而去。一个包袱遗落在大兴亭的石凳上，被路过的爷爷拾得。爷爷拾得包袱，坐在亭中等失者来取，一直等到深夜，白鹤子先生才来到亭中。爷爷将包袱奉还。白鹤子先生大喜，说道，你我有师徒之缘，不知你是否肯拜我为师？爷爷跪在地上，向师傅磕头。

白鹤子先生从包袱中取出两本书相赠，一本是拳谱，一本是医书。后来，每天晚上，白鹤子先生都会来大兴亭教爷爷工夫，白天带爷爷上山采药，学针炙之术。

不论寒暑，不分昼夜，学徒三载。一天，白鹤子先生对爷爷说，你已学尽我所学，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日后看你自己领悟和发挥了。

白鹤子先生临走时对爷爷说，医者仁心，武以德传，为师见你为人忠厚收你为徒，日后你若不以善为，师傅定将你所学收回。

爷爷跪在地上，含泪拜别师傅。之后，爷爷一生也未再见过师傅。

唐国亲后来和我说，白鹤子先生是位仙人，你爷爷得到世外高人指点，自是不同凡响。

奶奶还跟我们讲了爷爷“祁山打虎”、“赵庄力挫四恶”的故事，都是一些英雄了得的事迹。

后来，日本鬼子进村，烧杀抢掠。爷爷智勇过人，协助八路军打赢了“三面山”一战。父亲听到这一段，也来了精神，兴奋的说道，当时我只有八岁，我捡了一个未响的炸弹交给了八路军叔叔，他们的一个领导排着我的肩膀，夸我是个勇敢的孩子。

有一天，奶奶悄悄的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在讲这个故事之前，非让我答应不许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一个秘密，她也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四婶的爷爷是个江湖大盗，无恶不作，爷爷决定铲除他。给他写了一封匿名信，约他某一天晚上在牛头山比武。四婶的爷爷也是个习武之人，争强好斗，也就如期赴约。那天晚上，爷爷蒙面出战，打败四婶爷爷，将他打成重伤。四婶爷爷深受内伤，治而不愈，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临终前要四婶她爹为他报仇。四婶她爹勤学苦练武艺，一心想着报仇，可他也不知道仇人是谁。四婶她爹后来对爷爷有所怀疑，但又不敢确定是爷爷所为，他就将四婶嫁给我四叔，目的就是查明这件事。这件事只有爷爷和奶奶知道，他们绝口不提，四婶也毫无线索可寻，时间也就慢慢淡化了他们的仇恨之心。

奶奶讲的这个故事，一直埋在我的心底，我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直到奶奶去世几年后，我才试探似的问过父亲。

我问父亲，四婶他爷爷生前是做什么的？

父亲说，一个生意人，走南闯北的，做过“卖虎脚”的买卖，也就是用牛脚当虎脚卖的那种。

我心里想，看来真的如奶奶所说他不是个好人。我又问父亲，他后来是怎么死的？

父亲奇怪的说，病死的，你问这个干嘛呀？

我说，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问父亲，爷爷真的打死过一只老虎，惩治过“四大恶人”吗？

父亲说，打虎是事实，不过那只老虎不被爷爷打死，也快要病死了，瘦得皮包骨头。四大恶人也是有点夸张，那年赵庄修家谱办酒宴，马灯会上，四个流氓来捣乱，被爷爷打倒，没别的。

我明白，奶奶讲故事只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孩子们陪她度过那些看不见的孤单日子。

多少年了，奶奶的故事还在我的心里，还在我的脑海里，最难忘记的还那些关于爷爷的传奇。我知道，就算爷爷不像传说中那样神奇，在奶奶的心目中，他永远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