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由于工作原因我极少回故乡去，对故乡的记忆，犹如一张封尘多年的老照片，镶嵌在我心灵深处。于夜深人静时，坐在灯前细读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沟沟岔岔，谛听小河流淌的声响，轻闻山野间散落的淡淡花香。在灵魂的骨子里去咀嚼故乡宁静与清幽。

那种很自然的情韵时常弥漫着我的双眼，弥漫中的故乡扩大成我的一种思念与怀旧。守在晨风中，轻轻地为故乡涂上一幅诗情画意的山水画：一片浩然又一片矇眬，凝重而深沉地铺在我生命的底色里。

我的童年和少年是在大山的包裹中度过的。那里有我孩童时代留下的欢乐，也有少年上学时，每天走着那条山间小路上流下的鼻涕和泪水，更有着如今的我，对故乡难以用文字来刻画的复杂感情。她的贫穷、她的滞后，都深深地刺痛着我、迷惘的我和沉思的我，也日渐唤起我对故乡的那份眷恋与某种感悟。在春意盎然的山头，去感受颤动的花朵在枝丫间茂盛的新芽，以及那雪白的梨花、苹果花在山坡地里怒放出“人间三月花竞开”的美景。粉红的桃花宛如姑娘娇美的笑脸，绽放出初春的羞涩。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的春天是美的，故乡的夏季更有她磅礴气势。一场除尘的太阳雨，把山野洗得光洁而明亮，苍翠的绿，闪着晶莹的光泽，山间盛开的野花娇艳欲滴，而山涧里飞溅的水流犹如母亲温柔的双手，牵着我们走进她温情的怀抱。

我常常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望着遥远的北方发呆。长城那边的那边，那个小小的村庄，是我记忆中的故乡吗？那淡淡的浮云下，那个不太显眼的小山沟，是我近年来一直都在轻吟的故园吗？村口那棵老槐树啊，你还在吗？如果你在，你的枝丫间还那么浓密茂盛吗？挂满枝头上的槐花还是那样香甜吗？山间那条羊肠小路啊，牧羊人的歌声还是那么动听吗？那一眼山泉水啊，你还是那样甘甜爽口吗？带着数不清的问号，带着一份游子归乡的心情，我终于又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故乡，回到我生活过整整十八年的那片深情的土地上。

当我踏上这片即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时，我的心情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离开故乡的那份狂热与心喜。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村庄和长满庄稼的土地，我的心滋生出对故乡别样后的亲切与亲近。看着家家户户门外盛开的一株又一株的月季花，那大大小小的花朵：或鲜艳、或妩媚、或晶莹、或娇美，再看那窗台上，摆放的各种各样的花、草、盆、景，我从目光中已经感受到，花一样美丽的故乡和故乡的蓬勃与朝气，藏匿多年的牵情，也终于从灵魂深处得到安宁与释放。

这片泥土饱含着我厚重的情感，吃着红薯和玉米糊糊长大的我，如今才真正意识到，我对土地的感情绝不亚于我的父辈。当然我不否认，我对泥土的眷恋，是我来到这座海滨城市之后，产生的一种朴素的怀旧。我贪恋丰衣足食的城市，更向往着蓝天的高度，我也无法像我的父辈们那样终日在土地上劳动着，这也许是我思想上一种背离与逃避吧。漫过山岗我看到父辈们挥镰割谷的情形，他们弯腰的姿势是我见到过最好的一道上乘风景，而这道风景也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感动。看着那些在半山坡生长的栗树、核桃树、苹果树、梨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实时，从那一张张被晒得黑紫的脸膛上，我读懂了收获与喜悦带给他们的快乐和满足。

在秋风中，也结成我浓郁的乡情。

走进故乡，犹如我走进阔别多年母亲那温暖的怀抱，拥着泪花轻吻她浓郁的芳香；亦如我走进父辈的刚强，在他们那起伏的胸膛上收获着金秋的暖阳。我眷恋着故乡泥土，就像我眷恋着纯朴、善良的祖母，把故乡的一切，都眷刻在我的情感深处；我痴情于故乡的山谷，就像我痴情于憨厚、健硕的祖父，站在山谷中，把信念的种子埋在开满鲜花的山岗上，去挖掘生存的希望。

故乡，其实就是一座山，山沟沟里坐落着十几间青砖瓦房，那是我的父辈们唯一引以自豪的生活家园，他们乐观的心境丰富着我整个童年与少年。那片贫瘠的山坡地，生长不出茂盛的庄稼，但他们还是满怀希望地播下白的玉米、黄的大豆和红的高粱。我喜欢坐在自家的大宅院里，听祖母讲着大山里流传的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传说，沿着传说我可以拜访每一座山峰、每一处石岗、每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每一条奔流的小溪。夜晚，我躺在温热的土炕上，看窗外点点繁星闪烁，月亮则含羞地挂在半山腰的树梢上。故乡的夜晚是宁静的，偶尔有几处农舍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劳累一天的女人们，在煤油灯下修补那些破旧的衣裳，以及那些勤劳的壮男在月光下用打来的柳条编筐……

当然，我没能用我一生的情感守在故乡的身旁。十八岁那年我带着对生活的渴望、对大山以外未知世界的美好憧憬，踏上奔赴他乡求学之路，继而又来到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在这片灯火阑珊的港口，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生活家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内心的骨子里，溢动着对故乡难以割舍的亲情与牵挂。于孤寂的夜晚，想象着自己当年出生的那间小茅草屋，在那个远离乡镇的小山村里，是我年迈的祖母，用她那双苍老的双手，托着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一声嘹亮的哭声，给沉寂的小山沟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直到今天，母亲常常向我讲起，那飘扬了一整天的大雪一直延续到午夜，直到我降临到这个人世间才停了下来。在那个困难的年代里，一家人忍饥挨饿喂养着日渐长大的我，我的生命才拥有今天的健康，我的内心才会澎湃出深情的海洋……

故乡，就像一条河，流淌着一代又一代人痴情与梦想。故乡，又像一首歌，唱响了山里人的热情与豪放。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古老的山乡，也焕发出现代的生机与活力，不甘沉寂的大山，也终于敞开山门，谛听世外的音响。于是，就有了国家重点投资铁矿的兴建，就有了故乡景区旖旎的自然风光，就有了猕猴桃酒业，走出国门的传奇。就有了年轻一代的豪迈，就有了老人们的朴实的笑语和孩子们的欢歌。就有了山里人，沿着打通的隧道看城里缤纷的色彩，就有了城里人，沿着弯弯的山路，走在这块不再沉寂的角落中。就有了一座座楼房整齐地排在山脚下，就有了我的故乡——最辉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想要造访的故乡吗？以她散发泥土的情韵，迎接着我的归来。躺在早已不再是自家的那个土炕上，我两眼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点点繁星捧着半个月亮或隐或现，在黑灰色的夜空里，柔和地照在院子里。月光射在窗上，映照出的树影婆娑地洒在我的脸上，以及我不再疲惫酸涩的心上。我又像一个久别的孩子，热吻着这片土地上所散发的每一缕淡淡的清香。而此刻，又有谁能读懂我伤痛的别离和幸福的甜蜜？透过月光，我将于天明之前，把泥土和成的心思再一次装在我简单的行囊中……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深情于故乡的泥土中，那曾经给我一切向上拼搏的土地，她让我在贫困中学会坚强、在苦难中学会面带微笑、让我在饥劳成疾的无助中，学会面对痛苦的挑战。在无数个感恩的日子里，她让我学会，面对山一样巍峨的信念和海一般澎湃的激情。不知不觉我也走了人生近半的路程，在繁华的城市一角，把故乡装在随时可以开启的忆念里，去感受故乡给予我的那份宁静与温暖。闲暇时到故乡去捡拾起那些散落的记忆，去拜访一下我那纯朴的姐妹兄长，以及我父辈们的坚强。我不知这是一种亲情的回归，还是一种感情的升华。如今，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对故乡小河脉脉深情，对山间野花质朴的感情，那浓郁的乡音，拥着我对故乡难以割舍的柔情与眷恋。

离开故乡的时候，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乡亲们，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与我话别，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用不同的称呼与我说着再见，我的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来。依依惜别之后，我知道故乡在我的情感深处，正长成一片无以伦比端庄与清秀。我在长满希望的泥土上，长成一种厚重的乡思，沿着大地的色泽走进去。站在这片泥土之上，我仿佛从生命深处得到一次翻然醒悟：原来故乡在我心里是如此的亲近与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