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洲拾翠

老少三代同时得了三天闲暇，清明时分。

于这个万物瑰丽盛情季节的假日，心活跃起来，不愿辜负了这明媚春光。妹妹的一句野游提议提得我心砰然乱动，孩子们更是欢呼拥护，妈和姨也来了雅致，欣然前往。

午后，携老拖少浩浩荡荡一行八人队伍，拧着三两个布袋去河滩摘野蒿子菜去。

出了县城，沿沧桑的古石桥，享受着四月的轻风拂发，徒步的愉快，看孩子们牵手雀跃。来到这片窄而长的河滩，河滩窄处离堤岸不过两里，远却延伸去天尽头，在天际，水天绿地交融汇成一片霭霭苍茫。闻着空气中花草的芬芳，泥地的潮润，河水的清凉，心顿然恬适澈彻了，忘了碌碌尘世所有的烦忧苦痛爱恨情愁。

这是一片最葱绿最茂盛最繁杂的草甸子，也是鸟噙牛群的乐地，金黄的野草莓花成团成球，黄得眩目；丛丛簇簇的紫云英紫中泛白，迎风跳着摇摆舞，那模样最是妖娆诱人，粉嘟嘟的红花榨浆草秀丽轻灵；最是朴素的蒲公英孕育了，点头微笑，目送自己的孩子；在几处水畦，繁茂的水芹，水灵碧翠，它的清香是人们饭桌上的最爱。

河滩上偶尔散布着一洼洼大小各异的清潭，青春的水草墨绿蔓长，初生的娇嫩淡黄，几头黄牛在恣意咀嚼，瞪着我们这群客人哞哞欢迎了几声，复又低头享它的美味去了，尾巴轻扫，脚蹄慢踏，却惊起草丛间一对缠绵的青蛙。

草地上到处散落着野蒿子，那股纯粹的自然浓香让我们闭目深吸，激动不已。我们或蹲或俯身，要么干脆随意坐在这天成的织锦地上，掐着世上最柔嫩的蒿子菜，此刻，采摘已不是简单的劳作的欢愉，而是彻彻底底的平静，仿佛是给心灵服上了一剂馨宁的补药……

孩子们是静不下来的，几只粉蝶飞来，那几点红衣粉衫在绿毡上尽情追逐，轻盈欢跳，畅快嬉闹。时而摘一朵紫云英别在胸前，时而拾几只艳丽的鸟羽插在耳旁。偶尔停留，三个小脑袋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准是在草丛发见了一只怪样的昆虫，几个无名的蘑菇，或几朵奇葩异草。啊！那动，是一帧稚子逐蝶图；那静，则是一幅诗意浓烈的江南水墨画。

妈和姨也停下采摘，斜倚在青草地上，燃上烟，眯眼间，心事随脉脉徐烟渐散，沉浸在眼前这优美调谐的自然里，忘记了岁月的倏忽，生活的烦杂。

我俯卧拥抱大地的坚实，薰草的温软，感觉大地将我载负而起，并从身下如茵的绿塌处传来一种异样的萌动，仿佛它正与我交谈，耳边鼓噪的蛙鸣，百灵的清脆，深沉的牛哞，还有河对岸隐约随风的软语情歌，这难道不是它醉人的七弦音吗？

我和风仰躺在草地上，想那流淌纯净的空气，它抚摸着我，并把纯净也分撒给我；看那太阳灿烂的光辉，想从它处获得一丝光荣与力量；天空，那朵永远采撷不到的流云在湛蓝的深遂里变幻，啊！我的笔太钝秃，词太浅薄，诠释不了我的心情，诠释不了此刻舞动在我灵魂深处的飘然乐章……

嗅草的鲜花的香，看河水的殷勤，碧涛的流动，思绪也翻腾：这滚滚红尘中，几人能静下来感享这花草的消长，水流的情意，青鸟的新啼，星月的换移？我们总是忙，忙浮世俗事；恨，恨风月情长。其实我们不必去高山旷野与鹿豕游，也不必去名胜古迹随风附雅，只须稍稍留一点点闲心，来这青草深处打几个滚；去乡间原野嗅几次清新，心中的烦忧就会消融了去，心灵也会如那里的空气一般澈鲜。

日头无声无息溜到堤岸那边的柳树梢上，金黄的光束从叶枝缝间倾泄下来，草地、河水披上一层金辉，那么富丽柔软。姐的绸巾与长发被风飘起，那身艳红现在是那么柔和，不再强烈刺眼，她的轮廓罩上了一圈金边……那几个弯腰拾摘的身影，那几个笑忘的稚童，永远定格在渐翳的余阳中，那份脱尽尘埃的况味，清新秀逸的意境，啊！我描不了它！此刻我心底温柔如水，泪流满面……

堤岸那边，村庄上空的炊烟已然袅袅，或飘成游丝，或灰濛凝重，任风绕卷或轻舒，轻烟绕过那轮金色圆盘，缓缓地、参差地融入了罗幕……

一幅长卷，一曲咏叹！

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张先《木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