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黑猫
对猫的感情随着事件的发生而慢慢改变,这个过程写得较为详细。
一向是讨厌猫的,尤其是它们像暖水袋一样被女主人抱在怀里,眯着懒散而冰冷的眼睛,蜷曲的像一团破布,任人抚摸。愚蠢谄媚,又馋又懒,这是它们同人类呆在一起时的德性。
然而,有一只猫是不敢讨厌的,尤其是在黑乎乎的夜里相遇时,它那玻璃珠似得猫眼转都不转的盯着你看,然后傲慢的起身,不慌不忙的消失在黑夜里。留下你目瞪口呆,像是遇见了一个幽灵。此后那双泛着黄绿幽光的猫眼,那光滑而发亮的黑皮毛就一直在眼前定格,如同你刚刚按下了快门,而此刻它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咔嚓,咔嚓,咔嚓……”
偏偏,在一个忧郁的春天,我总是要遇到这样一只黑猫。它傲慢的如同路易十四,却冷峻的深不可测,我甚至站在它的面前自惭形秽。它那双眼如同撒旦在人间开的两扇窗,你一旦对它对视,便会遭到寄居在它灵魂深处魔鬼无情的嘲讽。这是一只令我敬畏的猫,在我眼里它俨然是一个人了。
它总是在夜幕深沉的时候,出现在那棵桂花树下,白天却了无踪迹。我曾细心的观察过那些校园里的流浪猫们常去溜达的地方,都寻不见它的踪迹。其实也不必留心观察,一些女生爱猫成癖,有猫的地方,总有几个女生围着,逗弄、爱抚、喂食。那些猫整日懒洋洋的,呆在固定的地方:向阳的墙根底下,等着柔情蜜意的“女主人”的到来。它们这样守株待兔,常常会得到面包屑,牛奶、米饭粒,有时甚至是一小块带鱼,倒也划算。而有时也偶尔落空,那时候它们被彻底冷落了,显然,已经有些比他们更可爱的人代替了他们的位置。
于是,有时我看到那些猫独自躺在三叶草草坪上,便会冲它们冷笑几下,它们立即打消了向我谄媚的心,朦胧着绿宝石一样的眼,沉溺在了美好的回忆中了。
而我的黑猫,不知何时我已经在口头上将他据为己有了,却是令人退避三舍。虽然我称其之为“我的”,我却不配这样做的,他的灵异,豹一样的步态,哲学家一般深思的的双眸,侠客一样的行踪,总是令我觉出自己的愚钝,世俗,平凡……
有时候,我怀着无名的烦恼,一个人踩着若浓若淡,时长时短的影子,经过那株夜色里翠绿发亮的桂花树,它像雕塑一样卧在远处,那姿势总让我想起鸿门宴里樊哙闯进项羽大帐,霸王按剑而跽的样子。我还总是想象着它的双眸,如同刚换了新电池的手电筒,两道光柱箭一样射在我身上。啊,那时,什么烦恼一股脑的飞到爪哇国去了,心里还敢想些什么无知的念头吗?像那些墙角的懒洋洋的猫吗?我竭力保持警惕着,回报它冷冰冰的一瞥,昂头大步走过,像一个极力掩饰自己虚荣的人。
可是当晴天,我眼看着阳光像金子一样洒下,感觉到空气里蒸馏着桃、月季、海棠、樱花的味道,而那满树灿烂,温柔的粉红的樱花向我扑来,更妙的是偶尔一阵微寒的凉风吹过,花儿像雪片飘落。那时候,我望着湛蓝的天,心轻柔的像一朵雪白的云,满怀着甜蜜与温柔。我沉溺在世界的温暖,美好之中,我怎么会想起我的黑猫哪?怎么会想到哪?
如果那种美妙的天气,那美妙的时刻再久一些的话,我大约会忘记我的黑猫的,迷失在美好的春天里。可是这样的时刻往往是短暂而经不起推敲的。
当一贯的阴云又飘过来,洒下绵绵的细雨。花儿被打落在地踏成春泥,残留枝头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蝶儿,蜂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树啊,草啊,也愈见青翠了,只是那颜色有点苍冷。雨天的清爽与阴冷倒是合我的脾气,虽然不忍见雨后的狼藉。
每当我略略感叹时,我又幻想着那个奇妙的场景:明月被乌云半遮,蓝紫色的夜空星光闪烁,四周的桂花香浮浮沉沉,似有若无。而我那个傲慢的黑猫骑士,佩着一把我看不见的长剑,甚至还带着一双白手套,摸一摸嘴边的小胡子,寂静的立在树下。
看我又胡思乱想,春天桂花还没有开,猫怎么又成了骑士?然而,在我的脑海里,它就是那样,永远的像一尊又冷又黑的铁塑像。
春天过后,我不见了我的黑猫,我不知道它流浪到哪里去了。然而,短短的一个春天,我甚至都没有接触过它,只是一些凌乱而匆忙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