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老师
离开贾老师,是因为校舍重建,我很无奈,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我记得很清楚。
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老师姓贾,我把他叫做假老师。
入学报名的当天,爸和哥陪我一起去见假老师。学校很旧,围墙倒了一截,房子全是平瓦房,连成一排,一种令人不自觉肃穆的气势笼罩在人的心中,这是学校本身的气质。我要去的一年级在后一排房子里,而假老师带的班级是排头的,旁边就是校门。来的时间有点早,班上还是空当当的,只有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还在那互相搀扶着,并没有东倒西歪。假老师极有气势的手指一划拉,对着我们三说:看,这就是我教书的地方,你们给他选一地方吧,看哪好,就坐哪。说完就看着爸。
爸曾经也当过老师,教初中的。可如今被假老师这么看着,却罕见的显得有点点不自然,我心下正暗自揣测着,却听到哥问了爸一句‘爸爸,你曾经也被假老师教过吧’,然后爸爸凌乱的脸上回复成往日的笑脸。
随后转过头,对我说:小儿啊,你就坐前排,看得清楚些,在左边吧,门边上比较冷,别冻到了。
我,不会选择,只能赞同。
假老师和爸交流了一会,不知什么原因笑了起来,随后把正在看新鲜的我叫了过去。
只见假老师的手摸着我的一只耳朵,故做严肃的问我,“小松啊,这只是哪只耳朵呀?”爸正望着个子矮矮的我,哥只是无声的笑着,而心下却正在纳闷假老师干嘛摸我耳朵的我,没去注意,也不知道答案,只是觉得好像刚才他们说了“左”的,于是,结果出来了。
在“左”的声音从嘴里跳出来的一瞬间,开怀的大笑,肆无忌惮的窃笑,充斥于空气,弥漫于脑海,我不知所措,只是觉得不应该说“左”,那我应该说什么呢?
从此以后,假老师时常摸我的左耳朵。
贾老师是一个残疾人,他的左手没有手。可我们都怕他。
讲台上,在右边永远有一个玻璃茶瓶子,贾老师爱喝茶,这是习惯。见到他信手挥拳指着黑板上课,很是激动,如指点江山般的挥拳,是一种自信,是一种坚强。后来遇到了许多老师上课,用教鞭指着那些文字,有如奴隶主般,任凭那些老师如何口若悬河、抑扬顿挫,心中总是一阵烦躁,无论多么优美的文字,也聊无趣味了。
他生就是一个汉子的。白色的眉宇潇洒中透露着锋芒,挺直的脊梁沉稳中透露着自强,豪迈的步伐坚定中透露着希望;常信手负在身后,拳抵手腕,自然而坚定;站着望向远方,我够不着肩膀,他不弯腰,只是蹲下,摸着我的左耳朵,微笑中是慈祥。
贾老师是会生活的人。
在放假的时间里,贾老师会叼着烟斗,一手握着茶瓶,一手负在背后。心情闲适的看着在村子桥边上的几位老人家摆场杀棋,颇有笑看风云的潇洒与豪迈。
天气好的日子里,会时常和卖肉的屠夫闲聊,他总是站着,对近来村里发生的新鲜事,发表自己的意见,兴至憨处,那左手的拳头总会不住的比划。旁边的屠夫也没计较,来买卖了,会站起来,手握着蹭亮得发光的杀猪刀,一边切下猪肉,放入称盘里,一面嘴里也说着自己的看法。而来买肉的人如果对这事情有了解的话,多半也会插话进来。有的时候,人多了,肉买好了的,先放在一边,没买好的,闲心也足够。一群人就在那说着,聊着,新加入的人又不断的提出新话题,好不热闹。而贾老师是总指挥,议论够了,他的盖棺定论也就约定下来了。以后打听的版本不会再变。
他老婆,我们叫阿婆,在学校大门边开了家小卖部。平日爸买烟酒什么的都会要我去那买。时常,会看到阿婆一个人从镇上进一些货,不多,却足够。到小卖部的时候,贾老师总会在门口等着,待看到人影了,会急匆匆的大步走上去,帮着卸货,他的右手有力。
只要我们这些孩子去她那,她就十分的高兴,不买,也会送一两颗糖果给我们。她太喜爱孩子了。
贾老师并没有和阿婆住在一块。
因为阿婆的店放了货后,剩下的空间已十分狭小,所以学校就是他的家了。我经常和哥一起去他那玩,不会的作业也能去问。他的房子就是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一扇窗户,上面贴着旧的报纸,蜡黄的了,把落下的灰尘都映成了金黄色,真好看。一张床挨着墙角,拉着蚊帐。书桌上除了钢笔,就是三四瓶红墨水了,有的已经空空的了,煤油灯盏昏黄的光穿过其中,折射出一片炫目的黄晕。在抽屉里,还有一副老花镜,镜片干干净净,下面垫着柔弱的丝布,好美。
我最爱看贾老师批改作业。拳头枕着作业本,右手握着钢笔的手,很重,写下的字却无比飘逸,像龙在飞腾蛇在跳舞。刷着白色石灰的墙上挂着一副毛笔字帖,那是他自己年轻时候写的,我从没见过他写毛笔字,可是喜极了那充满着褶皱的字帖。
我哥是在这里读了六年级的,我却不能了,学校要重建,地址却不在这了。刚读完三年级的我,就此离开了,贾老师也不教书了,他太累了,要休息。
我也终于记住了假老师姓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