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许

萧盛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1-03 14:51 责任编辑: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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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送外卖的小职员,本来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一生都会在平平庸庸、忙忙碌碌中度过,不可能会有什么精彩,不知是老天的捉弄,还是命里注定,让我在生死的边缘线上走了一遭。那天早上,我和平时一样,按照顾客留下的地址,骑车去送外卖。

太阳还没出来,夏天清爽的风流过我的脸颊,如情人的手拂面,我哼着小曲享受这自然带给我的舒适,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黄鹂小区楼下。我看了下送货单,上面写着三零三室莫茹小姐,心想这一定是个被人包养的贵妇人,不然怎么早餐也要叫外卖?走上三楼,敲开门,只见迎出来的是位二十四五岁左右的姑娘,敢情是被我从梦中叫醒的,还穿着睡衣。长得还有点眉清目秀的感觉,如方才来时的风,又在我脸上拂了一把。人往往难以拒绝美丽的事物,我向她友好地笑了笑说,“你是莫茹小姐吧,你叫的外卖送来了。”她慵懒地应了一声,说,“拿进来吧,放在桌上。”

如果是个老太婆,我定会怪她架子大,但对漂亮的姑娘,我自是乐意服务。我把东西替她放到桌子上,让她签了字,说,“莫小姐,如果日后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刚说完话,突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警鸣,凭我这几年的生活经验判断,这应该是医院的急救车。我转头问莫茹,“莫小姐,这里发生什么事了?”莫茹也是一脸的意外,“没发生什么事呀!”

说话间,我们双双凑向窗户往下看,只见楼下停了三辆救护车,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从车内下来,不一会儿,几乎将小区外的空间占满了。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然不会出动这么多医护人员的。莫茹脸上更现出了一抹恐慌,声音微颤着说,“这到底怎么了?”我见她害怕的样子,一股男儿气冲上心胸,大声说,“莫小姐,别怕,有我在!”这句话若放在平时,非叫人笑掉了大牙,但此时,却似乎也能收到一定的效果,莫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感谢之意,情绪也稍好了些。这时,只见楼下的一位医生拿起扩音器,对着整幢楼喊,“各位居民请注意,今天凌晨,在黄鹂小区发现一名非典疑似病人,为了彻底地防治非典,黄鹂小区从今天起全面隔离,时间是半个月,敬请大家配合。”我听完,顿时傻了眼了,这不是意味着在半个月内我得住在这儿?但是半个月内吃什么,穿什么,又得住在哪里?脑海里一阵电转,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我回头朝莫茹望去,莫茹也正好向我望来,皱了皱眉说,“你不会是想住在这里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真对不起你,莫小姐,事发突然,你这里是我唯一的安身之所了,不然你要我去哪里?”莫茹虽也知道我除了此地,再也不会有人家让我进去了,但一个未婚的女人与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必定有许多不方便,她盯着我大声喊,“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我也不是死赖着人家不要脸的人,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着实是不好受,但纵然她用扫帚赶我又怎么样?这个小区有非典病人,我若现在走出去,楼下那些白大褂能放我走吗?能让我去大街上随便溜达?到时若再回来,这位莫大小姐死顶着门不开,我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我只好装出一付傻样,笑嘻嘻地说,“上辈子的事谁也说不准,咱别去管他谁欠谁,总之这辈子我这个人情是欠定了。”莫茹气呼呼地说,“谁要你欠人情,你最好马上就在我面前消失!”

我见她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一个女人难道还怕你会杀了我吗?莫茹无可奈何,说,“好,算我倒霉,今晚你睡沙发,我的卧室就在左边,可不许你踏进一步。”我说,“这个请莫小姐放心,我是个优秀公民,虽血气方刚,但也没那方面的爱好。”莫茹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进去她的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紧,不再理我。我当然也不会在意她,反正是暂住,半个月后就走人,管你怎么看我。

一夜无话,平平静静地过了一天。次日一早,莫茹从卧室出来,见我已做好了早餐,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倒是头一回流露出一丝的好意。我殷情地把早餐送到她桌前,说,“莫小姐,这可是我的处女作,你尝尝看怎么样?”莫茹夹了块煎蛋,嚼了嚼,一口咽下,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我刚要夸上自已两句,突听她又说,“从今天开始,这里的家务你全包了,不许偷懒。”我吃了一惊,说,“莫小姐,我可不是你买来的奴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可是你的客人。”莫茹冷冷一笑,说,“你吃我的,住我的,干些家务也没委屈你。如果你是我的客人,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她又用不让我住来威胁我,我只好服从。

从此以后,我成了一个女人的家佣,被压迫的奴隶。

这天下午,我因两天没洗澡了,想洗个澡,但又没衣服换,于是只好向莫茹提出要借她套衣服穿穿。莫茹说,“我这里可没有男人的衣服,再说你换不换衣服也跟我无关,你爱换不换。”我说,“那好,我就听你的,在这半个月内我就不换衣服了,到时你嫌臭了,可别怨我。”女人大都爱干净,一听这话,立刻臣服,转身就去拿衣服。不一会儿,拿出来套男人的衬衫和短裤。我见她果然拿来套男人的衣服,不由讶异地瞄了她一眼。莫茹大声说,“看什么看,这是我爸的!”我笑嘻嘻地说,“我又没说不是你爸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莫茹把衣服向我当头扔来,说,“为你紧张?我除非见鬼了!”

我“呵呵”一笑,走入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开始为莫大小姐做晚餐。吃完饭,当即收拾碗筷,大叹一声“人生变幻无常”,进入厨房洗碗去了。莫茹“哼”的一声,也走入厨房来,说,“不服吗?”

我“呵呵”干笑两声,说,“寄人篱下,为了生存,只好委曲求全。”

莫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原来你这么委屈呀!那你要不要翻身当主人啊?”“当主人?”我贼兮兮地看着莫茹,“我如果当了这个家的主人,那你岂不是、、、、、、”还没等我说完,莫茹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我被打得“嗷嗷”直叫,忙不迭跑出厨房去。莫茹紧追出来,在客厅里追了几圈,见追我不到,说,“你这个死萧盛,竟敢欺侮我,你给我滚!”我愣了一愣,说,“你来真的?”

“哪个跟你来假的?”

“好,臭娘们,你真以为少了你我就会死了吗?我还偏不信这邪了!”我一赌气,穿着她爸的衬衫和裤衩,跑了出来,莫茹也许真是生气了,“砰”的一声,把我关在门外。外面天色已黑,乌云滚滚,连一点光亮都没有。我望了望楼下值勤的民警和医生,心想出是出不去的了,但我还有哪里好去?看着一家家紧闭的门,我叹了口气,去了楼顶。

登上楼顶,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举起手掌放在眼前,仿佛世界掌握掌心,不由得升起股豪情,脱口高呼。这一声呼,犹如夜半狼吼,真是惊心动魄,震耳发聩,以致整幢楼的人都听到了。楼下的民警和医生见楼顶站着个人,以为是我受不了这紧张的气氛,要寻短见,忙一边叫人劝,一边派人上来营救。我被弄得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一吼,竟吼出这麻烦来!

这时,居民纷纷走上来,莫茹也在其中,见我站在楼顶边缘,也慌了,向我大声喊,“你想干什么?”看着这紧张的气氛,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干什么?”

一位大妈以为我还在赌气,说,“小伙子,小俩口吵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想不开呢?你看你妻子不是也在担心你吗?快过来吧,回家去就什么事也没了。”莫茹也以为我真是一时想不开,任由那大妈说,没去分辨,只向我说,“你要死也别在这时候死,不然我可担不起!”那大妈忙说,“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俩口吵架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你就让让你丈夫吧。”莫茹气得脸色发白,说,“你到底过不过来?”

我索性将计就计,说,“要我过来可以,咱们得讲好条件。”

莫茹问,“什么条件?”

我说,“从此后我不再做家务,你也不许欺侮我。”

那大妈听我这么一说,笑了笑说,“果然是为这小事!姑娘你就答应了他吧。”莫茹看着我得理不让人的样子,用手指着我说,“你得寸进尺,你还算不算男人。”这时,天下起了雨,我说,“男人就应该做饭洗碗,被、、、、、、被老婆压着?”“谁是你老婆?”莫茹脸色几乎被我气绿了,“萧盛,你说话注意点。”大妈见雨越下越大,说,“姑娘,吵归吵,夫妻总是夫妻,淋湿了身子感冒了可不好。”居民也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莫茹见越搅越说不清,她总归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一时动了真火,说,“要死你就去死吧,死了也与我无关!”转身跑下楼去。大妈叹了口气,说“小伙子,男人也该有男人的性格,你这样要死要活的,也难怪你妻子会生气,下来吧,回去好好跟她说说话,明天就过去了,夫妻哪有隔夜仇?”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就变成泼妇了,再说夜里淋着雨也怪冷的,说,“大妈,我现在就算回去她也不会让我进门的。”大妈笑着说,“没事,大妈替你做和事佬就是了。”

我心里一喜,说了声好,就跟了大妈下楼去。

敲开了门,大妈说,“姑娘,我替你把他领回来了,可不许再吵了。”说着,一把把我推入门内去。我暗松了口气,总算逃过了露宿楼顶一劫了,回头谢了那大妈,关了门,见莫茹板着脸说,“你怎么不死了?”我说,“我从没想过放弃大好青春。”

莫茹冷哼一声,说,“就知道你是做做样子,不然还吼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样子,我只是站在楼顶,天下尽收眼底,一时豪情澎湃而已。”“你就编吧。”莫茹说,“还不快去洗澡,真想得非典吗?”

我见她也是湿着身子,说,“你为什么不先洗?”

“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知道她是要让我先洗,关心我的,但我们似乎天生就是冰炭不能同炉,连互相关心也要用吵架的口气,我说,“那我的事好像你也管不着。”莫茹没好气地说,“你爱洗不洗。”转向进了浴室。

这两天我也习惯了她的脾气,也没去理她,哼着小曲在客厅里扒光了衣服,用干毛巾擦了擦身子,换上自已的那套衣服,就打开电视看。莫茹从浴室出来,见我已换上了衣服,说,“你打算不洗澡了吗?”

我拿了只苹果,咬了一口,说,“我的事你好像管不着。”

“你以为我在管你吗?别臭美了你。我是怕脏了我的沙发。”

“那我明天擦擦就是了。”

莫茹对我无可奈何,也不来理我,去她的卧室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莫茹在叫我。我打开灯一看钟,已是凌晨两点,心想这莫大小姐半夜三更的叫我干什么?于是喊,“你在叫我吗?”“萧盛,快进来。”从卧室内传来虚弱的声音。我一听不妙,起身跑到门外,说,“莫茹,你怎么了?我进来了。”推门进去,打开灯一看,只见莫茹盖着条被子,把自已裹成一团,却还在索索发着抖。我窜到她床边,问,“你怎么了?”

“我好冷。”

此时的莫茹楚楚可怜,没有了先前的霸气,那眼神柔弱得令人心疼,我说,“你是不是淋了雨,感冒了,发烧了?”莫茹点了点头。

我吃了一惊,“发烧”这两个字眼,在非典肆虐期间,是极其敏感的,我脑子里立即跃上“非典”两字。莫茹眼内泪光盈盈,说,“萧盛,我是不是得非典了?”

我突然握住她的手说,“不会的,这里都戒严了,哪来的非典病毒?”

“我药箱里有温度计,你去帮我拿来。”

我翻箱倒柜地翻出温度计,替她一测温度,连我自已也傻了眼了。

三十八点五度。

非典的资料里说过,超过三十八度就有得非典的可能。

我吃惊地看了莫茹一眼,只见她说,“你离我远点。”

其实我心里怕到了极点,但看着莫茹发抖的样子,咬了咬牙,一头扑在她身上,紧紧地抱住她。莫茹没想到我会有这举动,慌了神,说,“你干什么?”

“我为你取暖。”

我看见莫茹眼中流下泪来,她轻轻地闭上眼睛,“你为什么不走?万一我真是非典,你我也会有生命危险的。”“我不会在这时离开你的。”我郑重地说,“第一,是我害的你,若不是我去那个该死的楼顶,你就不会这样;第二,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冷得发抖而无动于衷。”“你不怕死吗?”

“我怕,怕得要命。”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收留了我,我在这个家里一天,就有责任保护你。”莫茹微微一笑,说,“看来你也并不坏。”

“我本来就不坏,而且优点满身都是,只是你还没发觉而已。”

“如果我得的真是非典,如果我们俩都会死,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我铁定地说,“当一个男人决定做一件事时,天塌下来也会顶着保护他怀里的女人。再说,我们不一定会死,纵然是非典,那也不是不治之症。相信自已,相信生命是顽强的。”莫茹点点头,在我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第二天,医生上来检查,这时我们俩都发了烧,医生替我们都看了,笑了笑说,“你们小俩口也真是的,吵时寻死觅活,好时生死相许,一个感冒险也就够了,非要两个一起得病。”我听医生说是感冒,兴奋地说,“医生,那我们应该没事了。”

“是的,没事了。”医生说,“不过这一场非典也见证了你们爱情的坚贞。”爱情?

我险些从心里笑出声来,我们真从素不相识进入相爱的境地了吗?但我们的确生死相许过,也许爱情就在不知不觉中萌芽了,才会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来。原来非典也有感人的一面,原来任何的磨难都不是可怕的,只要心里有爱,人间有情,即使在生死面前,也能酿造出最纯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