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流淌村庄(乡村日记之二)
语言温软朴实,意境清幽,读来令人别有感触。乡村的宁静,最能使人的内心深处得到陶冶,灵魂为之升华。文章依稀见了朱自清《荷塘月色》的韵致,欣赏。
今夜,当我终于把在城里生活时,一直驮于脊背上的村庄,又一次安稳妥帖地送回蒙山腹地这个名字叫黄汪的地方,窗外明晃晃的大月亮,竟也出奇巧地赶来凑热闹,一会儿,它伸出白白净净的小手拽拽我的衣角,一会儿又扑闪着大眼睛,闪闪烁烁地将游离的目光打在老屋的墙壁和家具上……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它纯情诚挚的邀请,于是,我给正在院子里喂家禽的爹娘打了个招呼,便信步走出院门,沿村东开阔的道路,踱着细碎的步子追寻起它的足迹。
其实我跟随着它,却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因为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它多情妩媚的影子。只见月光落在地上,落在柴草垛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房屋上,落在任何它想到达的地方。它这无处不在的抵达,也完全改变了村庄原来的形象:那白天看起来丑陋不堪的一大堆粪土,如今变为一个圆润细腻的土丘;那不远处一个个怪石嶙峋的山头,成了一张张美丽且别具深意的硕大面容;那一棵棵树木上犬牙交错的枝条,则在夜风的吹拂中,一根根潇洒地像玉带临风……就连井台旁边的一滩污水,也在这月光的照耀之下,变得既干净又透明。
尽管在城里想家的时候,我也曾沐浴过月光,但那月光在周围许多亮如白昼的路灯灯光、汽车灯光、霓虹灯光的挤压之下,显得很是微弱、浑浊,远没有这乡村纯净的月光清新、鲜嫩。它就像少女白白细细的手指尖儿,在有意无意之中,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你的身体;又像是刚长大那会儿,初恋情人轻轻浅浅的一个飞吻,让你的心颤栗着酥痒了好一阵。
走在这样明亮、澄澈的月光里,人仿佛是长了一对翅膀的鸟儿,脚步变得轻盈起来,并幻想着向一个美丽遥远的地方,不断走下去、走下去,但到底要走向哪儿呢,人却又不知道,所以只好徘徊着在心底轻轻叹息。
身处飘飘荡荡的月光之下,嗅着空气中飘散着泥土温厚质朴的味道,还有这暮春时分槐树、杨树、梧桐树,以及各种果树开花所散发出的或浓或淡的香气,深深地吸上一口,肺腑中便溢满了很容易使人思古抚今、无端伤怀的情绪。也许你想起了从前很多郁郁寡欢的事儿,也许你琢磨着以后长长短短的打算,也许你只是蜻蜓点水似的,只是在脑子里简单过滤了一小下……想着想着,你就累了,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只对着这皎洁的月光,捎带去无尽的思绪和梦想。
徜徉在这月光里,我想唱歌,没想到轻轻哼出来的,竟是毛阿敏的《天之大》——“妈妈,月亮之下,静静地,我想你了……”而我在外面曾思念的娘亲,今夜就在不远处的家里面;我想对远方的爱人说点什么,但面对月光这么柔软的语言、这么纯真的承诺、这么朴素的柔情,我又实在找不出可以表达的哪怕短短一句话;我想为所有曾帮衬过我的人祈祷,可心底还没默念出什么,月光便跳跃着把最庄严的感动,化作了我眼窝里的泪花闪烁……这使我在月光下懂得,许多时候,只要试着像月亮一样打开博爱的胸腔,多一份悲悯情怀和真诚感动,人人就都是神灵。而在待人待物时像月光一样朦胧,别把人家的缺陷看得太透太清,反而会生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韵味和情致。
我不知道,这样纯真的月光,是不是童年时候,曾照耀我和小伙伴们玩耍的月光;是不是古往今来,曾令一个个文人骚客寸断柔肠的月光。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水一样的月光,如今依然流淌在村庄上空有点过于安静和苍凉。这月光,唤醒了我作为一个卢梭式的纯粹自然主义者的那一面,当然也唤醒了我古中国式的温文尔雅,以致我的生命里也充满了月光,充满了月光般的宁静安详。
……不知不觉中,我在月光下走得离村庄越来越远了,也感觉到有一些疲累了,于是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看,竟然十一点多了。我又抬头看看天,只见这时的月亮,已宁静温婉地挂在了我头顶的大槐树上,如同一枚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苹果,更加浓烈地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我知道我必须回去了,不然,我有可能会在这惬意的春夜里睡在外面了。
其实,处于这样坦荡荡、清亮亮的大月亮地里,不只我这样对自然景观很敏感的人睡不着,就连院子里的那些动物们,也受到月光的感染极具精气神。当我回到家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关起门来喝茶水时,就发现它们一个个都变得很不安分,先后三次作为不速之客造访我:我刚坐下,先是一黄一黑两条狗儿撞开门,摇拉着尾巴俯首帖耳地向我示好一阵走出去,紧接着是那只两个大乳房几乎拖拉到地面上的老母山羊,又领着它刚生下不久的三个幼崽来到我跟前,最后还有一只不知怎么还没有上宿的老公鸡,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处寻觅着找食吃……呵呵,这些在我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居然也在月光的牵引下像白天一样神采奕奕。
还在城里的时候,我总为各方面还不算富裕的村庄,以及生活在这里的父老乡亲们捏着一把汗、揪着一颗心,但今夜我逛了一趟月光流淌的村庄后,那种久远的惆怅感竟顿觉释然。因为我蓦地领悟到,只要有月光的地方,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