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

阿竹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5-01 09:22 责任编辑:一叶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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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倾听林间的布谷鸟不停地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似水流年便涌上心头,曾经多想逃离此地,如今,沧海桑田,往事难追忆,应是归去,只有这样终致才会永恒。

夜里下了一场雨,我从梦中醒来,窗外万籁俱寂。这个年纪,万事缠身,心无专属,就连睡觉也是浅浅的,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这次我又被一场春雨吵醒了,我索性闭目假寐,正当凝神间,一声清脆的鸟鸣传进耳朵里:“快快播谷——快快播谷——”。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破空而来,显得特别的撩人,一句句,一声声将我拉进久违的如烟往事中去……

这是我童年就已稔熟的声音,那时总是从田野深处传过来的,从茂密的山林中传来。这种鸟就叫布谷鸟,其实这是南方山野中一种极为寻常的季节鸟。记忆中,布谷鸟从早春就开始叫了,站在门前的火楝树枝条上大声叫着“快快播谷——快快播谷——”,好象是在提醒着乡亲们春天到了,快去播种,不误农时啊。那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让人产生春困的感觉。勤劳的伯父一听到叫声总是乐呵呵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还用你来提醒吗?”常常惹得我们小孩子哈哈大笑。

不久稻子刚抽穗了,布谷鸟不知又从哪里飞来了,而这时它的叫声却变成了“快黄快熟,快黄快熟”。此时布谷鸟却没有停下来,它飞行急速无声,白天或是夜晚,从远处飞来,象一只精灵在天空划过,扔下几句“快黄快熟”,就一掠而过,又飞到远处的山林里,一声一声,催着稻子快黄快熟。等到稻子黄梢,快黄快熟就飞走了,又到其它地方忙去了。那时候我们小孩子一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就顺着叫声在漾满春水的田埂上跑着,嬉闹着,一边跑一边叫:“快黄快熟,快黄快熟。老婆放牛,老公割禾!”。

村里读书最多的四伯公说,布谷鸟也叫“王岗鸟”,他还给我们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说的是以前有个叫王岗的孩子,他的后娘经常责骂他,有一次后娘给自己的孩子和王岗各人一把麻籽,让他们到山上种。并说,谁种的麻长出来,谁就可以回家;谁的不长来,就不能回家!兄弟两走在路上,尝吃麻籽。弟弟说,王岗哥,你这麻籽咋恁好吃呢,咱俩换换吧。两人就交换了。谁知后娘给王岗的麻籽是煮熟的。换了以后,哥哥种的麻出来了,弟弟种的出不来,不能回家。后来就死在山上,化成一只鸟,整天喊着哥哥的名字:“王岗哥,等等我”。其实这只是老百姓善恶因果思想的一种报应罢了。于是从春到夏,每当夜晚,我们总能听到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声“王岗哥,等等我”的叫声,绵远,悠长,含着无尽的悲伤。

及至长大,离开了那个村子,开始在无根的城市里游荡着。闲来无事时喜好翻看书本,我无意中在浩淼的书海里惊讶地发现,这只鸟竟然大有来历,它可不是我印象中野禽杂毛,而是有着高贵的血脉渊源。它的名字与一首首优美诗歌联系着,与一个个动人传说联系着,它几乎飞过了一部漫长的文学史,在每一个浪迹天涯的诗人的手心里划下了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印痕……

辞书上说它就是杜鹃,而杜鹃就是杜宇,是伯劳,是子规,是催归,是勃姑……相传为屈原妹妹屈么姑的精灵所化,每年农历五月到来时,此鸟就开始叫:“我哥回呦!我哥回呦!”以提醒人们做粽子、修龙舟,准备迎接端午佳节,祭祀屈原。

《十三洲记》说它蜀国的望帝,自称为杜宇。在位期间,望帝兢兢业业,将蜀地建成了天府之国。后来得知丞相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便委国亡去。蜀地人发现,自望帝走后,每年春日总有一只鸟,从远方而来,用极其悲切之声催人播种。这就是子规,叫杜鹃,又叫布谷。人们都说,那是望帝的魂,仍恋恋不舍曾经治下的家乡和臣民。吴融在《子规》里写道:“举国繁华委逝川,羽毛飘荡一年年。他山叫处花成血,旧苑春来草似烟。雨暗不离浓绿树,月斜长吊欲明天。湘江日暮声凄切,愁杀行人归去船。”

《华阳国志》却说身为蜀帝的望帝与臣子之妻相爱,愧而亡去,魂化为杜鹃,背负起一段旷世姻缘传说。唐李商隐在《锦瑟》里写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此深沉地掩埋起无奈的往事而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它那漂泊的翅膀之上。

《西厢记》唱道:“不信去那绿杨荫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宋辛弃疾《添字浣溪沙•三山戏作》:“绕屋人扶行不得,闲窗学得鹧鸪啼,却有杜鹃能劝道:不如归!”它就这样不停地悲啼,不停地倾诉自己内心的伤痛,从晴日至阴雨,从夜晚到天明。这一声声哀厉而又执着的呼叫,在江边日暮时分传入船上行人耳中,怎不触动人们的旅思乡愁和不堪回忆的往事,叫人黯然魂消、伤心欲泣?

……

我不倦地追寻着这只鸟在纸上划下的痕迹,感受着它带给我的悲伤情怀。

就是这只鸟,它从远古飞来,它从诗歌跃起,今夜终于抵达我失梦的枝头,将我紧紧的包围着,低沉而缠绵地呼唤着我——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我很难想象,在这个物欲熙熙攘攘的离故乡遥远的城市竟会飞来这只鸟,并且容下了它的夜夜啼血。也许,它从遥远故乡一直在追随着我的漂泊,一直在注视着我渐渐消失在人流中的风尘仆仆的背影,然后又在每一个枯寂的深夜执著地提醒着我的迷失。

有很长时间我没有梦到那个叫故乡的地方了,尽管它曾经留给我苦难,也留给我欢笑,还留给我记忆。而当我把脚插进这个城市的隙缝里,当我把那个叫家的房子艰难地挪上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以为自己会把一切苍白的记忆轻轻抹掉,我以为自己朴素的灵魂会变得高贵。但,我还是错了。至少今夜我无法拒绝这一声缠绵鸟鸣的呼唤。

夜雨早已停了,窗外又恢复了枯寂。那个彻夜啼叫的鸟也远远地飞走了,也许在这个暮春的寒夜里它找不到可栖息的枝头,但那个声音还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地回荡着,没有尽头: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