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之际
真切质朴的文字里,细述着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形象。母亲的一针一线,母亲的老花镜,都那样震颤女儿的心灵……
我斜躺在床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啃着一个香甜的红苹果,煞是悠然自得。母亲坐在窗前的藤条椅上给她最最疼爱的宝贝外孙钩毛线拖鞋。也不知道怎么,现在我们这里流行在楼板上穿毛线拖鞋。窗外阳台上晒了一竹竿花花绿绿的衣物,阳光透过玻璃窗把它们的影子投进屋内的楼板上。瘦瘦的东风轻轻吹,这些衣服开始摇摇摆摆,楼板上的影子也随之舞蹈,像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母亲就刚好坐在这幅画里,有一部分衣服的影子就在她的身上调皮地跳跃,做出明暗交替的光的变化。
电视剧插播广告的间歇里我朝母亲的方向看了一下,蓦然发现母亲竟已戴起了老花眼镜了。母亲真的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了。我却还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母亲为我做的一切,不禁心里自责起来。本来是因为母亲难得从甬城回家乡过年,我把她接到家中小住几天的。然而她到了家中,却包揽了一切家务,让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她膝下生活的岁月。
每天清晨,在我将醒未醒之时,便有棒槌敲打衣物的“啪啪”声从门前池塘边传来,又是哪家早起的女人在洗衣服了。再接着,“稀里哗啦丁零当啷”的声音相继传来。那是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哗啦啦,沙沙沙”,那是母亲打开了水龙头在淘米。“喀——嚓”,母亲敲破了一只鸡蛋,“叮当叮当叮叮当”,那是母亲在搅拌鸡蛋,蛋液在筷子的搅拌下发出了咕噜咕噜好听的声音。“咚咚咚”,那是母亲在切些什么。是小葱吧,我躲在被窝里想。母亲知道我喜欢吃葱花蛋羹。小时候,她总是会给我做一碗清香的葱花蛋羹。那鲜美的味道还犹在舌尖。想着想着就又跌进了梦的曼妙境界里去了。不久传来了一阵清香,果然是久违的葱花蛋羹的味道。倏忽地一翻身就爬了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意外的发现昨天刚换下的全家人的脏衣服不见了。于是就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便在阳台上看到了母亲正在那儿晒衣服。一双红通通湿漉漉的手在晨光里水气腾腾。母亲,我的母亲!那么一大堆的衣服您要在透骨的寒风里洗多长的时间啊!而那段时间里,您成全了女儿早春温暖的梦乡!
母亲钩完了鞋子的最后一针,用手势比着叫我把麒铟唤来试了一下。母亲无论是钩的鞋子还是织的毛衣都是有得一说的,什么款式,什么花样,她只要一看样品便都能了然于心。就可惜不会说话了。母亲虽不会说话,却会写些字。小时候我就是从母亲那里学到了数字的写法。还有家里人的名字年龄她也都会很工整地写出来。至于家里的住址以及电话她也是毫不费力地就能写出来,这样,无论到哪里,即使走散了走丢了,她还是会在别人的帮助下回来的。我常常怨叹上天为何要夺取这么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的嗓音和听觉,让她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许是,上天也嫉妒她的才能吧?
麒铟听唤过来试了试,大小刚刚好。他对这双编有一颗红红爱心的毛线拖鞋爱不释手,冲着外婆竖起了大拇指。母亲见麒铟这般喜爱,心满意足地笑了,脸上一些微小的皱纹也轻轻浅浅地荡漾开,像是一池被微风吹皱了的春水。母亲拿起剪刀把线头修理了一下,然后比着手势对我说要回家了。我知道这次母亲是去意已决。早几天前,她就在不住地看天气预报,说是要回去洗被褥,过几天该没有大好的日头了。我不舍她的离去,又无法用言语留下她,每次总是搂紧她,紧贴她的脸,用极其亲密的肢体语言央求她留下。母亲也回以我温暖的拥抱,又住了几天。这一次,又该如何留得住她?我想了想,和她说要做些清明团子(一种用马兰头着色的糯米粉食物,以前都是在清明节的时候做的),等吃了再送她回去。母亲最爱吃糯米食。母亲欣然应允,挨着床沿坐下看了一会电视。母亲对电视剧情节的理解能力很强,常常能够猜出接下去该会发生是事情。
电视剧结束的时候,母亲环顾了一下屋子。因为麒铟的调皮捣蛋,屋子里的玩具杂物散得到处都是。母亲就拿来扫把一阵打扫,把一些小玩意儿都重新归置到原位。之后,母亲想起了什么,到楼梯上拿了两双冬拖鞋。那是两双脱了胶的拖鞋,一直摆在那里没有动,细心的母亲却发现了。她知道我会在整理的时候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便赶在我让它们魂归故里之前把它们用针线重新绗起来。母亲埋头自顾自做着这针线活,很认真,不久便都修理好了。她拿着拖鞋在我面前扬了扬,那意思是说,“喏,不是和新的一样了吗?别什么都往垃圾桶里塞!”母亲把拖鞋摆回到楼梯上,又开始在屋子里走走停停,寻找我平日里懒惰遗留下来的事情做。就这样,母亲在她离开之前把我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午饭过后,母亲和我带着麒铟开始在田间地头寻找马兰头。早春的天气早晚温差大,早上还寒风刺骨,到了午后,气温又开始极剧上升。太阳暖洋洋的,东风也如杨柳般软绵绵的,田野上已经泛青,遥遥望去,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子。让人恍惚置身于三四月的春光里。忽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阳春三四月,一个年轻的哑女领着她8岁的女儿在田野里挑马兰。她努力地拼命地挑,挑了一大蛇皮袋。风微微吹乱了她的头发,使她看上去愈发憔悴了。她直起身子,理了理头发,便领着女儿赶到集市上去。那么一大袋的马兰可以换上一斤肉几条鱼,她要回家给女儿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再用剩下的马兰头和面做一些清明团子。她们一家已经好久没有吃肉了。现在,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穷困潦倒了,那香喷喷的清明团子愈是年年要吃的。
我们在交错的阡陌之间寻找着马兰头,脚踩在去冬枯死的野草上发出了窸窣的声响,还有乡野小河里有潺潺的流水声,微风轻吟浅唱,拂过河岸上森森的竹林,发出了沙沙的声音,甚至,连小草用力钻出泥土的声音都听得到。好一个温暖而美妙的春日午后。可是,在母亲的世界里,却是一片寂静。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蓝天白云,蓝天白云也带着忧郁,只有红花绿草,红河绿草也披着伤感;在她的世界里,只有风拂过脸庞的感觉,潺潺的流水只是静静地流淌,沙沙的竹林只是默默地摇曳。唉,母亲,我的母亲的世界万籁俱寂。温暖的阳光金子般洒落在她身上,她有在想些什么吗?那二十年前的事情,她还记得吗?也许,那些回忆曾经从她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悄悄探出脑袋想诉与我知,可又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再也无法和我一起回到从前,只能一路默然。因为是早春季节,所以马兰头还没有大面积的繁殖生长,找起来有点困难。麒铟便在一旁寻找野蘑菇玩。母亲看见了,朝着他很温馨地笑着。她看到了我的小时候了吗?她的心里应该是幸福的满足的了吧,因为麒铟。母亲的对幸福的愿望总是很微薄。
回到家里,母亲把挑来的马兰头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老的硬的茎摘去。把马兰头洗干净后放进清水里煮烂就可以开始和面了。她把煮烂的马兰头放进糯米粉里加水使劲和,不一会儿,白花花的糯米粉呈现出浅浅的绿色。母亲技术娴熟地搓出一个圆圆的面团,把大拇指放在面团的中间,其余四指放在边上,开始不停转动面团,把它捏成碗状,再放进早已炒好的香干猪肉馅,又转啊转地封上口子,最后摆在蒸屉上,如此重复做了足够一家饱餐的量,放到蒸锅里蒸。这一整个过程就像是在表演一场魔法秀。而我什么也不会,只是在厨房里静静地陪着她,偶尔笨拙地插一手帮点小忙。慢慢地,安静的空气里弥漫了马兰头和着糯米粉的香味,一个个蒸熟后的清明团子就由浅绿色变成了深绿色,看上去更加的色泽诱人了。咬一口,唇齿留香。
吃过清明团子后,母亲抢着收拾了碗筷便要告辞。我晓得再无法挽留,便叫老公送她回去。临了,我指着麒铟身上穿的母亲去年织来的绿色毛衣对她说,别再给我们织了,别太累着自己。母亲笑着点头应允。很多次了,母亲总是这样笑着应允,可每到年底,我们依旧会收到她织来的一两件毛衣。这,就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她年复一年地织,用她悠长悠长的思念在那四百里地外的甬城给我们织一件又一件的毛衣。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给予她!心中不禁怅然若失。
老公载着母亲消失在了石松一级公路的远处,我的心底泛起一丝惶惶然。岁月无声,终于一天,母亲会老了、病了,连打手势的力气也没有了,那时候,如何将她的苦痛诉与人知?她内心的苦痛又将如何诉与人知?
母亲,母亲!无法言语是您一世的苦!
我对着茫茫的远方,在心中重重地道一声:“母亲,一路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