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村游子的回家日记(一)

张翅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4-29 08:25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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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乡村游子怀着一腔思乡的渴望,带着一腔生命的心事,诉说着生活的苦涩和无奈,也充满着对未来的渴望和期盼!

与以往蜻蜓点水似的短促、轻松不同,我这次在春深时分的农历三月返回老家黄汪村,心情因城里生意的彻底失败有许多沉重,而且打算常住一段时间的。我期待自己这次回去,能从淳朴的乡村景象中,重新获得平心静气审视生活的目光;也希望借这个终于可以闲下来的机会,好好陪着含辛茹苦的爹娘,一起感受一番乡村宁静隐忍的时光。因此在准备回家时,我不仅带上了一大堆换洗的衣服,而且还带上了防晒膏、指甲剪、刮胡刀等个人生活用品,当然,我也没忘记带上足够多的笔墨纸张和一架小型照相机。

那天中午,当我下车走进久未亲近的黄汪村,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村街和村人,也不是围绕村子周围远远近近的田野,而是一座接着一座正在火热建设中的新房,以及一群群站在三月茂盛的阳光下熙熙攘攘垒房子的石匠。这一座座建于村街两边,红砖、钢筋、水泥结构的楼房或平房,起于老宅或重新划分了的宅基地,它们一律被统一设计成方方正正的火柴盒样式,门口还安装着密不透风的铁大门,再加上围绕“火柴盒”高高的院墙,总体上给人一种戒备森严的感觉。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房屋结构是谁设计,并在这里的村庄逐渐流行起来的,反正这几年,应和着日新月异的城市化进程,只要是攒够了钱的村民,就会赶趟儿似的拆掉以前青石泥瓦的老房子,盖上一套或几套钢筋水泥越用越多、红砖越垒越高的新房子。久而久之,这样一个个排列密集的“火柴盒”,便渐渐占领了曾经的荒坡、菜地、树林,有板有眼地掩盖了村居旧有的模样。于是,像我们少数人家还住着的青石泥瓦、矮墙木门的老屋、老院子,便在这些高大平整的深宅大院面前,显得破旧低矮。但与老房子相比,这种没有屋脊的平房虽好看且坚固,却不透气,不像住在老房子里面一样感到冬暖夏凉。

因提前从电话里得到了我要回来的消息,爹和娘怕我找不到他们进不了院门,特意没有在这春耕大忙时节下地,而是一边在院子里干着翻晒粮食、挑拣种子等杂活,一边默默无语地等着我。听到身边一黄一黑两条狗儿叫,抬头看见我回来了,蹲坐着拣花生种子的娘,拂动着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的满头白发,起身微笑着帮我把大包小包提进老屋,又给我倒了一大碗茶水,就重埋头干活去了。而爹从我口中得知这次回来除了修养生息,还准备采写一些民风民俗类的东西时,却不由放下手中的活,也不管于我而言有没有用途,就喋喋不休地主动给我提供起线索来。他说我们村南的王崮山,曾在抗日战争时期,发生过一场敌我双方厮杀得天昏地暗的战斗,战斗结束后老百姓在山脚下的田地里种庄稼,光往外拉尸首就拉了大半天;他说他会在遇到老人的丧事时,跪行一种时下的年轻人怎么学也学不来,走着走着要双膝跪地的八叩重礼;他说我们村名字的由来起源于一个孔姓人家的美丽传说,传说既让人感动又令人伤怀……看着面前这个脸庞黢黑,浑身上下精瘦得仿佛只剩下筋骨的干巴小老头儿,我耐着性子听他一桩桩拉完自认为妙可传承的乡间野史,就问起他今年生产方面的打算。他答道,这年头虽然五谷杂粮不怎么值钱,但为了自家的吃用还是要每样都种一些的,剩余的地块,全部用来栽种换钱的经济作物——黄烟。

也许是计划还没有经过仔细考证,也许是娘不同意怕她听见,然后他又压低了嗓子对我说:“另外,我还想做点不怎么耽误干农活的小生意,就是买一些盘子、汤碗、汤匙、茶杯、马扎等红白事坐席用的餐具弄来,再让你当木匠的二姑夫做几十张桌子租给人家用。这次碰巧你回来,过几天你帮我到临沂城提货去。”看我沉思,他又解释道:“我算过了,咱村每年平均有二十多个老人去世,每逢稍大点的席面就得用二十套餐具,每套餐具每天租金三元,接连用三天就能挣一百八呢。再说了,我还是咱村的‘纸客’(丧事主持人),人家总得给我个面子吧。”我知道爹有生意头脑,在我外出求学和工作的十几年间,他曾带着娘在未离开村庄、也未耽搁农活的基础上,先后蒸过馒头、烤过烧饼、炸过点心卖,但由于总是农活缠身,加上乡里乡亲的总是欠账,时间一长他就功亏一篑了。我想,如果他生在城里心无旁骛地做生意,没准真就做出一番名堂来了呢。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做这行租赁买卖,需要他老胳膊老腿地开着三轮车去给人家送货上门。我说出了这个疑问,没想到爹却说:“放心吧,虽然我六十多了,但对付一辆三轮车还是没问题的!”听他老人家说得痛快,又分析得头头是道、事无巨细,除了点头我还能多说一些什么呢?

和爹聊着聊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抬头看看西天,上面挂着的太阳只有一竹杆子高了。这时候,随着门外一阵阵孩子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嘻嘻呵呵的打闹声过后,蹦蹦跳跳走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男孩。

没错的,他就是刚刚从村办幼儿园放学归来的儿子张力,一个三岁就失去了母爱,一直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孩子。

“力。”娘喊小男孩,“你看谁回来了?”

儿子怯怯地看我一眼,便忙又慌乱地低下头躲到了娘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帮她挑拣起花生种子。

我心底涌起一阵阵悲伤和自责。七岁的力,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身体,本应该是像城里的孩子一样,一边吃着麦当劳、肯德基,一边躺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候,但由于我的过失,却只能跟在年迈的爷爷、奶奶身后,吃着粗茶淡饭,过早地饱尝人世间的风霜雪雨。我也懂得,像张力这样的孩子,只是今日中国千万个留守儿童的缩影,他的周围,因父母进城打工缺少父爱、缺少母爱的孩子比比皆是。我的小张力,我心中永远的疼痛与希望,仅仅提供了一面折射乡村现实的镜子。

娘看看天色已不早,终于放下挑拣了整整一下午也没有挑拣完的花生种子,站起身在院子东墙根支起的一盘土灶前生起火,开始做晚饭了,而幼小的儿子,就像离不开她半步似的,还紧紧依偎在她身边,不时地帮她往灶口里添柴禾。这时,越过周围高高低低院墙的夕阳光线,那种细腻柔和的金黄色光线,涂抹了这氤氲中的一老一少满头满脸,显得他们仿佛童话里的人物一样辉煌灿烂。

不知怎么了,站在这农历三月的细微晚风中,站在这乡村老家依旧温馨如初的屋檐下,我忽然鼻子一酸,感到清新的空气中有种想让我流泪的东西,正慢慢渗入我的肺腑中。那是什么?是娘烧出的一缕缕炊烟里面的蒿草香吗?是爹和娘对儿孙永远不离不弃的温热气息吗?是院子里一棵棵槐树或杨树重又吐芽绽放的新叶儿青涩的味道吗?我猜不出,直到娘喊我进屋吃饭的声音,才缓缓将我从漫长的思绪中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