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不开的故乡情结
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多久,故乡永远是自己的牵挂,故乡的一切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让人难忘。
在喧闹的都市里住久了,不免怀念起乡下的那份宁静与自然来。
此刻,我正坐在老家的院子中,手拿着一本凌宇先生著的《沈从文传》细细翻阅。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几乎没有一丝风,太阳暖暖地照着,亮亮的。村庄里一片寂静,静的让人心慌,静的让人以为这里似乎没有人烟存在,如果不是有那么几缕轻烟从庄稼人的烟囱上冒出来的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羊叫狗叫,我知道那是有人赶着牲灵出来放风呢。
这是座落在吕梁山深处的一个不为人起眼的小山村,靠近黄河。村旁有条湫水河流过,村庄不大,没有动人之处,甚至可以说毫无特色,然而却是绝对幽僻,当春夏之际,山上山下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朵,杂乱纷呈在满山遍野的绿色中,整个村庄犹如名家笔下的一幅山水画,又仿佛一颗明珠点缀在苍苍莽莽、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间,典雅而秀丽。村庄四面被大山所环抱,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农人们每天看着一轮红日从天空中滚过去,不紧不慢地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铁锹,日子悄悄地从他们身边溜走,仿佛村旁的河水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却从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年中,十有八九的时间农人们都在忙活,下地,担水,送粪,劈柴,放羊,喂牲灵,织毛衣毛裤,很少有闲暇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像今天,入秋以来少有的好天气。太阳是从两个秃秃的山头中间斜照下来的,低矮的院墙和老树拖了长长的影子,直跨过沟的那边去。院子对面山腰处是一条新修的公路,不时有行人哼着小曲走过。突然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高声唱了起来,只听他唱到:
“……青石板开花光溜溜,俺要比你没一头;
谷地里带高粱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数你好;
沙地里栽葱扎不下根,因为俺家穷不敢吭;
烟锅锅电灯一点点明,小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
这是一首流传于陕北及晋西北一带的寻常陕北民歌,歌词内容大致反映了两个农村贫苦人家的儿女真心相爱的故事,歌声由这位中年男子的唱出来,声音雄浑嘹亮,在山间远远地荡了开去,十分动听。
这时候,山上山下的庄稼、树木、草丛都落了叶子,灰蒙蒙一片,因而更加幽僻。我坐在院子中,贪婪地享受着阳光的恩赐,轻轻翻着书页,忽然有一段文字吸引了我:
“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做基础,用坚硬的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
他又说:
“我是一个乡下人,走到任何地方照例都带了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会总是不合。一切来到我生命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都市住上十年,我还是乡下人。第一件事,我就永远不习惯城里人所习惯的道德的愉快,伦理的愉快。……”(沈从文《篱下集•题记》)
这是沈从文的内心独白,亦是他对生命的独特体验和终极追求。这位从湘西走出来的文学大师,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却始终拥有一颗孤独寂寞的心,亲人不理解他,朋友不理解他,读者不理解他,他就这样孤独地行走在茫茫天地间,行走在漫漫人生道路上,一个人艰难地朝前跋涉。他把全部的情和爱毫不保留地献给了湘西——那片养育过他的多少带有些神秘的土地,给自己也给世人编织着一个童话般的美丽世界,做着一个让人无法不留恋和向往的梦,久久不愿醒来。
终其一生,沈从文一再宣称自己是个乡下人。乡下,即湘西,沈的故乡。他曾说“一个士兵若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湘西,对于沈从文真的那样重要吗?是的,因为他的全部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风景秀丽的湘西保存了他所有关于童年和生命本质的记忆,那里不仅是他全部创作灵感的源泉,而且是他永久的心灵休憩的港湾。正如于继增先生所指出:“沈从文基本上是一个沉醉于诗情的作家。一条绵长千里的湘西水,维系着他的审美理想和人生寄托。凤凰古城的风土人情,那挥之不去的遥远回忆,承载着他的作品主题,呼唤着他的全部情思。”
一个人一辈子走得再远,也永远摆不脱家的羁绊。年轻时,都想往外走往高飞,越远越好,总想摆脱一切自认为的束缚,去寻找心中的自由。当某一天走累了,坐下来休息,便会想起家的温馨。年龄越大,家的概念越浓,越清晰,便会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根早已深深地扎在这片养育过自己的土地上,自身的血液日日夜夜流淌在这块最初始的土地上。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环形旅行,经过多少年长途跋涉,最终还会回到起点上。有的人在中途便倒下了,没有画完一个完整的圆,剩余的部分由他的灵魂去完成。无论生还是死,他都与故乡联结在一起。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魂魄存在,那么故乡就是我们死后魂儿最终回归和栖息的地方。有家可归,就可魂归故里,无论死者还是生者都得以安宁;若无家可归,则成了孤魂野鬼,四处漂泊流落,死后亦得不到安享的地方。当然这都是生者的一种理解,以缅怀死者和寄托哀思。在山西河曲县,每年七月十五都要举行盛大的放河灯活动,三百六十五盏河灯顺着黄河漂流而下,仿佛一条火龙,蔚为壮观,据说这是为了纪念当年那些走西口客死他乡终身未归的游子孤魂,让他们循着河灯的指引魂归故土。
作家张炜说:“如果一个小说家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么他必定是一个自我中心论者。除此以外,这个人还会是一个土地崇拜者,多少有些神秘的对待了他诞生的那片土地,倾听它叩问它,也吸吮它。”(张炜《九月寓言》)在这一方面,沈从文可算得是一个典型,终其一生不厌其烦地歌颂湘西,描绘湘西那牧歌式的画卷,为人们展现了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他留恋湘西,热爱湘西,生命全部的情感系于湘西,这种热烈而奔放的情感甚至不亚于对他妻子的爱。不单单沈从文如此,恐怕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皆如此,此生不管身在何方,都永远割舍不了对故乡的情感,放不下对远方亲人的挂念。这是一中寻根心理的表现,深深扎根于每一个炎黄子孙心中。
我算不上一个作家,充其量只能称为一个文学爱好青年,但我同样深深地热爱着那片给我生命、养育我成长的土地,我不仅对它怀有深深的敬意,而且有一种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情感纽带。任何时候我都言不由衷地赞美它,歌颂它,高兴时如此,悲伤时亦如此。它是我梦想孕育和起飞的地方,也是我终生无法忘怀的地方,这方土地上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让我感到亲切和温暖。我由衷地爱着这片故土,如同爱惜自己的身体一般。
一个人在外闯荡多年,不免要经受各种苦难和挫折,在寂寞无法遣怀的深夜里,故乡是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我总能看见它伸出温暖的双手向我召唤:归来吧,孩子!这里是你的家。我知道,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隔着千山万水,只有这片土地才是我最忠实的守护者和依靠的臂膀,它永远不会离我而去,我一次次走出它的怀抱,却永远无法走出它的视线,走不出它慈母般的关怀。我生命所需要的精神营养和全部的创作灵感,都来自于故乡的山山水水、人情风貌、民歌民谣,来自于儿时那些绚烂多姿的梦和无所不在的好奇心。
如今,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二年之久的故乡,真真切切地躺在了故乡温暖的怀抱中,敞开胸怀接纳她所有美好的关怀和慈母般的爱抚。每一天,我住在黄河岸边的一座小楼中,背靠卧虎灵山,面向湫水、黄河,日日夜夜相伴入梦的是黄河第二大碛“大同碛”激流奔涌的隆隆涛声,那熟悉的声音把我带入了一个无比美妙的意境,在那里一切都是欢乐的祥和的灿烂的自由的,我可以全身心地放松而不需任何顾虑,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意放声歌唱,可以任由思想的野马在茫茫大草原上纵横驰骋,那是一种极致的享受,这种享受只有在故乡才能真真实实地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