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的名义从师

一

那一年，我登上了讲台，当了教师。

那是一所还算正规的规模一般的学校，高年级的学生有的和我一般大。可我却像一直高傲的披挂金翎的公鸡，到处炫耀自己，除了给自己班的学生上课辅导外，为了过足当教师的瘾，有时就跑到毕业班的教师那儿，要几节晚辅导的课，一走进教室，问问题的学生从前排到后排兜过来一趟，就有两三个小时，那时刚毕业头脑清知识活，就没感觉到累。我一个劲地灌输给学生：要好好学习，走出家里的庄稼地，做个吃公家饭的人。于是乎，我的工作：一大早起来上早自习，课间辅导学生，午饭后备课，放学后组织辅导小组，自己出题编题，在题海里我从容快乐地徜徉……那时候，心目中教师的形象是这样的：生活中无微不至，课堂上生动活泼，对学生一视同仁；谈心时候俨然一个指引灵魂的牧师，关心时候俨然一位体贴呵护的保姆，批评时候又俨然一名刚正不阿的法官。

参加工作的最初一年，我就这样不遗余力地扮演着好老师的角色，果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那年全县统考，我班的数学成绩全县第一，单科最高分是个叫李家龙的男生。我的教案让那个脾气怪怪的老校长在全体教师会上表扬了足有四五次。我真感到了“幸福”，连走路的样子都是向上一窜一窜的。

后来两年，工作调动，我到了一个偏僻的却有着一个充满生机名字的学校。学校条件虽说很差，但我对这个地方的明天却充满信心。于是，白天我几乎长在教室里，夜晚总能在长明灯下彻夜的备课，总能替值夜班的教师到学生宿舍门前屏息敛气全身贯注地查夜值勤。起先，班上总能有几个学生和我主动地要好，追着我问问题，几个模样好看穿着收拾的干净的女同学嘻嘻地愿和我汇报汇报，但是待到年末的那场考试，我的心，简直就碎了！他们的成绩太让我失望了——我反问自己，为什么我的关怀感动对他们为成绩的努力进取反而无动于衷？为什么我一次次的无悔无怨地教导，他们已不能遵循？为什么我的指引到他们那里腹诽连连甚至嗤之以鼻！在乡教办室召开的有全体教师参加的总结表彰会上——伤心、懊恼、痛苦、冷漠……这些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一颗年轻的心，我终于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有位老师在办公室说的话在耳边一声高过一声地响起：“朽木不可雕也！是朽木也只能做朽木，别幻想着在‘天安门’上放光彩。”那天夜里，我开始有了“恶”心——这群浪费了我的青春，枉费了我的热情，耗费了我的时间的没良心的家伙们！我恨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学生！

于是，就在放假那天，那节总结课上，我一古脑地全倒出来了我的无能——数落着他们的一件件劣行，诉说着我的疲惫和失望，泪水也随着疾言厉色挡不住地流呀流呀，我简直就成了母亲当年讲过的一个忆苦思甜的老贫农，我愤怒着，更是痛苦着。我的学生们先是呆了！我跑回自己的宿舍，滚滚而下的泪水湿透了枕巾。学生们三四个一群一伙地哭着来了——他们诚恳地道歉。他们说要改过，说要争取，说他们经不住我流泪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是多么地脆弱啊！对于教育、对于学生，师者，你付出的是一种怎样的爱啊？

那一场痛哭，只因为我对我的学生们爱的太深，我把爱当作了一场投资，我奢求学生们要学会感恩要报答于我，于是，我的爱愈来愈发沉重，情感脆弱的经不起半点落后，看不得一个不及格的成绩，我只想我的每一个学生都要成为情之负债的门徒，要他们还我的情债。于是，我的课堂上的稍有一个不如意，就是一场狂风暴雨，最使我的学生们可怕的，就是以爱的名义我要表白：

“我辛苦地批改作业，你还不交！你对得起谁？！”

“我每天早起，准备早自习，不吃早饭，你却迟到（不来了），你有没有良心？！”

“我夜夜在钢板上给你们刻卷子，找习题，你就是不做试卷，你的心过得去吗？！”

……

就在我的情感投资中，我或者咄咄逼人，或者满面失望，忽儿以施舍者的姿态训诫，忽儿以恩人的身份自居！于是乎，我得到了一群俯首帖耳的学生，他们身上的委屈、愧疚、忏悔，保证全塞进了我的头脑，他们只知道，为我而学习，他们每天惴惴着心，因为我的喜怒而不得安宁！

于是，在这所学校里，我足足收获了一群被我的情场投资教化了的学生。到现在，见了面，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对不起”“不争气”，可是他们中多得是自己创业发展的能人，强者。再回到夜色灯光下，我的心灵正被自己的过去的作为拷问煎熬着，师者，你的这些手段，不是对爱的一样讽刺吗？

二

因为到了婚嫁的年龄，我想到了回家。于是我毅然放弃了对那个有好听名字有着美好明天大有发展的地方，我回到了距老家10多里的一所中学，这方面，我信了命。不觉中一直呆留了18年。我说，在这个地方我站成了树，还是用心成长的好，我接受这里的每一份阳光、水分，释放氧气，尽力将自己绿化——课堂教学改革势如破竹，已深入开展起来。我否定了自己的过去，我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我进步了，我不再总是委屈了，我快乐地工作着，走进课堂，我把爱全当是一种付出，新的理念下，教会我：讲求平等、重视个性、崇尚自由、启迪思想，我已理直气壮信心百倍地说：“我爱学生，学生也爱我，我爱学生，我要以是他（她）们的老师而自豪，学生们爱我，他们以有我这样的老师而骄傲！”

于是，在教师反思中，我去仔细阅读每一份来自学生的调查，我捧着大本的《给教师的建议》静静思索，时不时联想到自己身上，我开始了大胆地剖析了自己：（摘几篇工作日记）

1、……做错了事情，我公开在班上道歉，写了检查，以争取学生们的谅解。当我公开朗读检查时，学生先是一怔，后是笑了，而后，热烈地鼓掌。我知道，我们的感情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到是更近更深了。下课后，有纸条夹在我的教案里：“老师，我们全班都爱您！”看后，我微笑了，很感动地靠在椅背上，很久不愿动，我只想好好地享受这份真情。

2、是谁，偷了我的QQ号？我把自己写检查向学生公开道歉的事情粘贴到网上，说实话还有点沾沾自喜。可是几天后，我的QQ里飞进了一份帖子，一开始上面认真地说教师做得对，做得好，后来发过来的也是张检讨书！上面说：“老师，当时，是我不能按时完成作业，惹你生气了，因为我没交上作业，你就不继续给我们讲课了。老师，你那节课，我是努力地听着的，头疼的厉害，本想请假的，心想，还是坚持下去吧，一节课下来，我还是一点都没听明白，课上作业，我就……。”几天来我一遍遍地读着这个学生的帖子，（我猜得到她是谁），并不停地思索着—是的，我又错了！师者，为一份不能完成的作业，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停了班上的一节课！你非要那个不完成作业的学生站出来承认错误，后来寻思到做过了头，就“别出心裁”地做了个“道歉”的圆场！

……我不能怪这个偷了我的QQ的细心的学生。

3、我以爱的名义说，我的学生们，我还在为达到“最终制服你们”的目的工作着，如果说以前曾是以泪水感化，那么现在则是用怀柔招安！我并不能真正地同你们做到平等和尊重，师者，为什么那么容易感到自己的尊严被学生冒犯了呢？为什么不能容忍哪怕是一个学生不能遵守的你自己订的规则呢？难道说师者的力量非要体现在制服学生上而不成？难道非要学生无条件地接受我们？难道说非要让学生离开校园后才能体会到‘老师——学生’间有那么值得大呼感恩的师生关系？校园，你的和善、你的宽容、你的民主，首先应让师者说要以爱的名义——和学生先做益友再做良师。

苏霍姆林斯基说：人类有许多高尚的品德但有一种高尚的品格是人性的顶峰，这就是个人的自尊心。是啊，真正的爱，源自于尊重，我们的学生再幼稚，也有他（她）的个人思想和感情，有属于他（她）独特的思维和心灵，师者，只有摒弃骨子里依然居高临下、内心深处的强烈的主宰意识，放下牧师度人的架子，去倾听心的低语，去触摸思想的律动，师者，你只有敢对自己的“丑陋”的过去进行“格式化”的清醒和反思，历经刮骨的疼痛之后，你获得的才是新生，到那时你才能真正由灵魂深处欣悦而自豪地说：

我以爱的名义从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