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
一个古井,一段传说,一段沧桑记忆,让人感叹,让人遐想。
我们村中原来有一口古井,据说是明初洪武年间从洪洞县迁居此地的村民开凿的。井筒的结构是自上而下的长方体,建筑用料共分三种类型:最上边的五米是用十六块深褐色的长方体石头围成,中间的七米是奇形怪状的石块砌成的石壁,淹没水中的是彼止关联的井舷(方木),深度两米。为了防止重负之下井舷分裂,四角分别用两块长条石顶住,外围用土夯实。做到了万无一失。我很小的时侯,站在井沿上向下望,一个黑洞赫然呈现面前,寒气冲天而起,着实有点阴森恐怖。投一石块于井中,阵阵涟漪拍打着井舷,坐井观天的青蛙游弋其中,怡然自得。老辈人传说,人掉到井里不会下沉,始终水面漂浮。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井台上有一架辘轳,旁边还有一块形似“升”“斗”(旧时交易粮食用的工具)的红色石头,重约千斤。中间凿了一个圆坑,里边注满水,是专为牲畜饮水准备的。每天早晨和中午,四面八方的村民都挑着木桶来到这儿,铁圈箍住的木桶里三层外三层地摆满了井台,摇着“吱吱”“呀呀”怪叫,行将瘫痪的辘轳,村民们插科打诨,乐在其中。傍晚,在夕阳余辉映照下,劳累了一天的老农牵着耕牛也来这儿饮水。古井俨然成了一个联系感情,增进友谊的平台。是全体村民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圣地。井水清澈甜润,吸一口,如饮玉露琼浆,历久弥甘。龙泉的豆腐之所以筋香滑嫩,名扬塔乡大地,古井功不可没。她陪伴龙泉人走过了数百年的春秋冬夏,见证了人世间的沧桑变幻。
每年阴历的二月初二,是传说中龙抬头的日子。这天早晨,村民们(不包括女性)穿戴整齐,在井台上摆放各类供品,由一年长的老者率领,焚香、敬纸(烧冥币),向古井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接着再左转三圈,右转三圈,鸣炮奏乐。最后每家都挑两桶水回去。路上不许左顾右盼,不许胡言乱语,不许跌碰,将水洒掉。家中的水缸上供奉银元、金砖(或者铜板、纸钞)和其他必需之物,而且“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挑水回家后,一应仪式和井台边的大同小异,只是不再左右转圈。据说这样可以取得井神保佑,确保风调两顺。
抗日战争时期,入侵应县的日军苦于县城的艰涩难咽,千方百计地寻求新的水源。一次外出扫荡,路经龙泉,偶尔喝了几口古井的水,不禁喜出望外,连声叫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仅仅相距七八里地,水的质量竟有天壤之别。专横跋扈的日本鬼子做贼心虚,为了预防中国人报复,特意盖了两间坚固的房屋,将古井圈了起来。当时的日伪县政府还郑重其事地张贴了布告:“此井为皇军独家所有。未经准许,任何人等,不得擅自饮用。违者,严惩不贷。”并且安排专人,每天往城里运水。
当时负责运水的是两匹马拉的木轱辘车,车上放一两头封闭,中间留口的大木桶。夏秋季每天运两次,冬春季一次。运水人叫浩权,和蔼可亲、古道热肠。当他每天打开门取水时,周围的村民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失时机地打上几桶水。免得运水人离开后,铁将军把门,大伙儿只能望井兴叹。在当时万马齐喑,人人自危的特殊时期,敢于允许村民使水,浩权无疑担着极大的危睑,弄不好就会惹火烧身。龙泉人进城,遇到盘查,他也会操着半生不熟的日语,和日军套近乎,从中周旋,竭力解围。所以村民们至今仍传诵着他的懿德善行。
三年以后,由于浩权年迈,无力胜任运水的差事,日军又换了一个刘姓的村民,排行为五,俗称“小五子。”殊不知,这家伙是个十足的狗奴才,经常狐假虎威,鱼肉乡民。有一次,他来运水时,脱下棉袄交给一位年仅八岁的男孩替他看管。诬赖小孩将棉袄内夹着的铜头水烟枪丢失,对他拳打脚踢,昏死了过去,没几天就魂赴丰都。还有一村民在村北小五子的树林边捡荒柴,被他诬称盗砍了树苗。使用一条日军的皮鞭,将羊皮棉袄都摔得横七竖八地裂开了口子,就像用刀割开的一样。整个面目淤血肿胀,难以辩认。肋骨断掉三根,当晚便驾鹤西游了。此外,其他无辜受辱的村民还有数十人,小五子的累累血债,真是罄竹难书。在一九五一年的群众诉苦大会上,恶贯满盈的他被怒火中烧的村民们推上了断头台,落了个身首异处的可耻下场。井还是那口井、土还是那方土,土生土长的两个龙泉人截然不同的结局,发人深省。
解放以后,古井供应逐渐增多的村民饮水有点力不从心了。尽管还有其他可供汲取的水源,但大家钟情于她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还是习惯到这儿来挑水。在一九六零年夏天,有个生产队长组织村民对古井进行扩容、增深性的维修。去掉上边的长条石和杂七杂八的石块,将井围扩充到直径2.5米,中间的小眼井向下淘了两米,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深度。(水中的井舷没有处理,维持原样。)由于正值困难时期,饿得奄奄一息的十多个村民好歹拉不上一筐土,继续往深淘井的计划落空了。只好因陋就简,用古城墙砖将井砌成了中间鼓、两头瘦的鸡笼形。井沿上盖了一个中心掏空、周边打磨光滑的碾盘。奇怪的是,这次维修以后,水的味道发生了变化,不如原来的清甜了。水量也没有增加,反而随着地下水位的下降,最终于一九八七年彻底干枯了。
干枯的古井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慢慢地被垃圾填平了,以至于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有一村民瞅准了这块位于全村繁华地段的风水宝地,捷足先登,在她的旁边建起了房屋,开起了小商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十几年的时间,店主七易其人,小商店变成理发店、休闲娱乐居、阅览室……不论主人怎么折腾,生意总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有几家甚至投入越多,赔钱也越多。“山村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企盼也成了黄梁美梦。心有余悸、债台高筑的店主们都对已经默默无闻的古井产生了怀疑:“莫非是这个东西在做怪?难道真有填不满的枯井?还是幽幽的古井之魂在向世人昭示她的不甘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