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没见过辛苦的脸

奇儿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1-01 12:47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09665

1

春雨从深夜的巷子里走来,人们不知不觉,当淡淡的晨光掀开眼帘时,窗外已挂满雨滴,雨滴舞着,最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人感觉阴冷。雨,挡在某些人的门口,让想出门的他们不敢出门。

见到雨,我内心却生出了几分兴奋,我决定独自去相距十几里山路的杨新学校。这对于我们这群经常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来说,是一个反常的行动。

对我的举动,爱琢磨的同事琢磨开了,说我想作表率,说我想亲自掌握各学校的一手材料,甚至说杨新学校有我想见的人。被人琢磨是人生的内容、是人生的影子,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它都跟着你,影子与光照的角度有关,大多数情况下,影子与你不是一回事。对同事的琢磨我什么也不说,同事们自以为是地笑了,我觉得身后的影子美如画。

我决定独自去杨新学校,不是想战胜清凉的风雨、泥泞的山路、孤寂的山林,也不同于同事的琢磨。

想独自去杨新学校,只是我愿意!

2

刚出门,火爆的雨温柔了许多,世上许多事也像这雨,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按眼前的现实为未来裁衣往往是多余的勤劳。

我撑着雨伞,悠悠地走在雨中,走在了多情人的诗情画意中。

眼前的山是开门见山的那类山,它没有风景名山的娇美和神圣,村民却把根扎在它的怀里,整日抱着它刨生活。

上山的路,是一条土公路,气质高贵的小轿车是无法上这条路的,只有人的双脚和摇摇摆摆的农用三轮车才通过它为山里人运送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山里的路没人养护,路被压成了“山”字形,两边是硬化了的土梁,中间隆起高高的土坯,两条车辙像肋骨化石般深陷其中。

伞的脸被小雨淋湿了,我却躲在伞下,享受着伞的关爱。越走泥越多,脚的前头已尽是稀泥。路,没有了吗?路,真的稀烂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吗?哦,不是!只是为我遮雨挡风的伞遮住了我的视线。目光在伞下无法展开,我只能鼠目寸光,路注定在眼前消失。我赶紧收好伞,路很快就被选定。

只有毛毛雨在飘了,我懒得再打开伞。没打伞,视野开阔了,一道动人的景象随即映入眼帘,山顶被浑厚的白雾笼罩,白雾正在向山腰迷漫,山,顿时仙气袅绕,前方,更让我敬仰和神往。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还扎着马尾巴的姑娘,只是简单又平常地扫视了一下我冷峻的面目,她是看不到的,在我内心深处,对前方的赞美之声已如激情飞溅的海浪正在拍打着我的心坎!

虽已是春天,可春天还躲在寒冬的背影里,山上的茅草枯黄、荆棘表情凝重、鸟鸣稀疏,只有那些挺拔苍翠的松树预示着大山排山倒海的生机。我走过一簇灌木林时,两只灰黄的小鸟飞了出来,边说边笑,落在松树枝上,摇头摆尾。这两只小鸟像初春和煦的风、寒冬里盛开的腊梅,挠醒了沉睡在我心底的期盼,好想有一个可心的女子伴在身旁,这个女子不是与之一起就想起柴米油盐的妻子,这个女子也不是与之一起就想起为她构建前程的女儿,这个女子是初夏雷雨后的一片水灵灵的新叶,这个女子能听懂鸟儿的说笑,这个女子看到小鸟,心里就会开放朵朵粉红的桃花。

小鸟很快成为身后的事物,与小鸟相关的期盼永远沁人心脾。两只小鸟在高高的树上看着我,看着一个在山里独自前进的背影,在小鸟的眼里,我不会与孤独、残缺、无所作为相连,因为小鸟的眼睛不同于在街市里游弋的眼睛。

眼前一片茫茫,我已走在雾中,雾不再有仙气,飘动的白雾也不是妩媚少女扬起的裙子。雾只是一场烟雨,雨滴很小很轻很密,很自由地飘着,润物无声。回过头,已看不到山下刚才还清晰的小城和烟囱。除了周围二十米左右,其余的世界好像已被浓雾裹着,世人也被浓雾模糊了眼,飞机不能起飞,汽车首尾相撞,男人认陌生女子为夫人……我清楚地看着眼皮底下形态各异的草木,想着身外的世界模糊而混乱,便洋洋得意地念道:世人皆醉我独醒。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把一个得意锤炼成金子,让它在一生中都金光闪闪,有些人的得意却只是一朵二朵三朵开了又谢的小花。我的得意就是这样的小花,我喜欢自己对着自己的得意吹冷气,得意来不及昂起头翘起尾就蔫了。我刚才的得意就只在心头一晃就灰飞烟灭了,其实,山下的世界是清晰的,我才身处迷茫之中。只有我才有必要透过烟雨辨析方向,只有我才有必要克服泥泞的纠缠努力向上。

越向上走,雾越浓,光线越暗,走在草丛中、松树下,山真的好深!雾水像块抹布,擦去了厚厚的尘埃,古色古香的妖魔鬼怪慢慢地在心头鲜活。

记得小时候总喜欢围着大人听鬼故事,一听身子就麻,越听身子越冷,最后,手脚不敢动,一个人不敢去厕所,不敢走山路,父母要我去外婆家我总是推托,父母怪我懒,其实,我是怕路上遇到妖精与鬼怪。

与鬼故事相关的故事只是少年时代的部分柔体情节,现在,这些在心头鲜活的鬼怪没法让我哆嗦、让我寒心,鬼怪也有生不逢时的时候。

向上走,还一边玩味着各种妖魔鬼怪,鬼怪里最令人难忘的是狐狸精,它往往会变成美丽的姑娘,好像狐狸没有公的只有母的。狐狸精总会策划一些凡间男女想都想不到的浪漫情节诱人上钩,与这样的狐狸精相亲相爱是任何男人都愿意的,与狐狸精携手,生活幸福,工作充满激情。到这个时候,凡间女子往往拥有的尽是对狐狸精的深恶痛绝。

正想着狐狸精的种种好,突然,一个黑影在眼前一晃,是鬼?还是狐狸精?只有狐狸精才会躲躲闪闪,才会犹抱琵琶半遮面,才会做出吊人胃口的事来,我肯定黑影就是狐狸精。一会儿,狐狸精就会变成一位姑娘,穿着美丽的裙袂,露着动人的笑靥,会从那棵树的后面出来,她是提一只花篮,还是举一支玫瑰?我只有期待。她肯定想爱我一生,她还能带我一起飞翔,否则,她不会在我面前美丽,我拥着期待,轻快地向前走,到黑影晃过的地方,找了找,不见黑影,也没有狐狸精。黑影,实际上就是没影的事。人世间许多的事都是没影的事,没影的事与有影的事一样,会给想事的人带来美丽或烦恼的心情。

路再滑再陡再尽是泥泞,也是有限的,但一路上的景色一路上的事却是无限的。那几声火辣辣的狗叫,就让人难以忘怀,它绕过杂草、树木和峡谷而来,它穿越时空而来,对于山里的小村庄来说,它平凡如遍地的泥土,但是,狗叫不是可有可无的,它是山村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点燃的,是小山村生命的律动之音!

3

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清晰了杨新学校的身影,雾水中的杨新学校如一片苍劲的老树叶,长在这重重叠叠的山的枝丫上。走过走廊的徐老师老远就看见了我,他躺开如这山水一样质朴的胸怀,热情地走过来握着我手,说:“主任,您今天也上来,真是辛苦了!”

辛苦了?我迅速盘点一路的心情,却始终没见辛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