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雨

很小的时候，印象中夏季的雨水特别大。有一次在午后，正和母亲在家中的园子里种向日葵，天空忽然阴云密布，因为伯父伯母不在家，母亲要去照料一下。我独自一人慌忙向家中奔去，电闪雷鸣中大雨倾盆而下。我把家中能用的东西用来挡雨，然而狂风裹挟着雨水肆意涌入屋中顺着窗台流到炕上而后漫到地面。天空暗如黑夜，风雨雷电似狂兽般施展着淫威，大难将临般震慑着我。我仿佛与时空隔绝，瑟缩着躲在角落里浑身战栗，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在咆哮着压向我，不敢看外边冷白的世界，屋内的幽暗更令我窒息。等到雨水浸透的母亲不顾一切地冲到屋中，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母亲将我拥入怀中，雨水混合着泪水潸潸流到我的脸上，口中喃喃着不该让我一人回家。从那天起，很多年我都惧怕风雨，讳莫如深那种孤独和无助。直到有一次特殊的行程中再次经历风雨，心中摈弃了对风雨的恐惧甚至开始渴望在风雨中徜徉。

八五年一个不平静的夏季。

班中的同学周有着和我同样的身世，自幼丧父，家境贫寒，许是同病相怜吧，我们之间有着一种很难为他人察觉的共鸣和默契，生活中互相关照和体贴，只是他的性格更内向和孱弱。本应扬眉吐气开始新生活的他却因为同胞的冷漠和同学恩怨，不能平衡心态，极度悲痛郁闷中他的精神彻底崩溃。暑假前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处于精神错乱中，我的心里隐隐的痛，一面考试一面照顾着他。在没有得到班主任准确答复安排的情况下，我感觉不能置之不管，便决定组织同学送他回家。当时的交通十分不便，况且他的家在西部山区。我约集了他们同县的两位女生Ｚ和Ｈ，连同一位男生Ｓ骑车送周回家。

午后，我们一行五人上路，三辆自行车奔波在路上，因为年轻，近百公里的路程并未感觉吃力。当走进那个满是泥泞和家畜粪便的小山村时，我还是被那里的贫穷所震撼。周的母亲用刚从大口井中打上来的凉水招待我们。把情况向周妈妈介绍交待后我们准备返程。周却拉着我执意跟我走，我的心里自然是又一番感慨，我们得到的爱太少，任何的关爱和体贴都会唤起心灵深处的强烈感激。说服了他启程心中又平添了几分沉重。

出了山区回到平原已近黄昏，腿上也缺少了气力，却不知路上要经过Ｈ和Ｚ的家，Ｈ提出想回家看看，当时因为身穿体训短衣裤，怕尚未开放的村中人看不惯，因此我极力反对，无法理解当时她的心境，反正她嗔怒中再不前行，只好答应她回去但不能迟滞太久，因为学校已放假，同学们已经离校。Ｈ很开心，回到离公路几华里的家中时，其家人非常热情，此时的Ｈ向我们狡黠地说她的母亲有病，最看不得客人辞行，要我们住一晚。尽管感觉上了她的当，但天已黑透，回城的路尚有几十华里，我们也只好客随主便。

吃饭时，一家人热情有加，盛情难却，在Ｈ父亲的一再坚持下竟还饮了少量的酒。尴尬的是，Ｈ家也在农村，三间房中两间通着，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感觉无法入睡，于是我和Ｓ出了家门，决定不再休息，把空间留给他们。好在家就在村边，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感受着浓浓的乡土气息，伫立在万籁俱寂的田野，听秋虫吟唱，观树影婆娑，那一刻心如止水，天幕映衬下，远方青山依稀，虽不巍峨却从容淡定，心绪便随之旷达高远，飞了般向远方无限遐想，不知道天廊下的人们是否如我般善感和陶醉，不晓得我今后的生活和哪些人发生哪些故事。正当我们一面享受着静谧，一面听蝉叫蛙鸣时，Ｚ和Ｈ寻来，邀我们一起回到了小院。此时家人已经入睡，我们便心照不宣地搬来凳子围坐在院中，当时的感受是一切都那么安详和惬意，没有了平日的拘谨和扭捏，海阔天空地聊着抱负，憧憬着未来，心灵贴近，情感融合。我承认Ｚ很优秀，娇小伶俐，温情矜持，有时却又外柔内刚，与世无争示外，自强内敛于心，一次全校运动会上，她出人意料地参加1500米项目，这于女生无疑是一个挑战，我当时很为她担心，但她很执著。比赛接近终点时，除了校田径队员外，其他参赛人员所剩无几，望着他娇弱的身躯在运动场里坚强的拼搏，涌入我心怀的是由衷的钦佩。看台上的人们起立呼喊，几近疯狂地为她加油喝彩。我当时在田径和男篮校队，清楚即便是每日坚持训练的我们，参加中长跑竞技仍需要鼓足勇气，何况是文静如水的她。

一场不期而遇的小雨飘洒弥散，去了署意，平添了温馨。移坐到门洞中的我们沉默着、期盼着——雨后的夜开始有了凉意，Ｚ和Ｈ前后将头分别靠在了我和Ｓ的肩上，那么自然，那么纯情。直到这时，一切往日的娇羞和矜持都弥散在雨后的夜空中，自然而又温馨。毋庸讳言，同是佼佼者的我们早在心目中植入了爱的种子，不过是碍于情面，彼此默默地关爱和守望，这样的情愫早在每一个眼神和每一次见面时的红颜频现中了然于胸。我昂起头，透过夜色看云卷云舒，偶尔有狡黠的星星偷窥，我向星星眨眼传递我心中的迷醉。Z安详的靠紧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由急促到舒缓。她把我比做大船而她是蓝帆，她钟情我的爱憎分明敢历敢为，而我欣赏她的娇羞妩媚。渐渐的Z在我的肩头轻轻的移动而后吻咬，我抱紧她，她仰起头注视着我，我朦胧中见到她泪流满面。不再顾忌H和S在一旁的窃窃私语，我把Z拥入怀中任泪水浸泡我的胸膛，就这样我们相依相偎着直到东方见亮。

辞别了Ｈ的家人，疲惫的上路，Ｚ的家就在路边，因为考虑到要尽快赶回学校，我们没有陪同Ｚ回家，当Ｚ的母亲送别时，我们礼节性地打了招呼，继续赶路。一夜没睡，又加疲劳，气氛开始沉闷。此时的天空汹涌地聚集着乌云，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只在努力地用力蹬车，Ｓ的身体不好，我载着他前行，不承想两个女生竟误会了。一道闪电袭来，雨开始倾泻，我们赶忙招呼避雨，但两个女生却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中，Ｓ身体有病，这使我左右为难，重新冲上公路，在雨中追上她们，两个人浑身湿透，怨艾的眼神中满是泪水，当时满是将自己心仪的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我觉得自己的肩头又将增加一份甜蜜的负担。

天不随愿，最终我们都没有走到一起，只是我还经常忆起那条路，且不再惧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