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四章）

题记，谨以此文献给我心中热恋的故乡——阳西

（一）

窗外有雨，轻轻洒洒地弥漫着整个天空，打湿了行人的衣襟，打湿了离人的思念，打湿了妹妹的情怀。

春雨撩人啊。这样撩拨人的季节，最好约上三五个友人到故乡阳西迷人的浸霁湾、到竹海莽莽的东水山踏青去。

从春天出发，途经塘口圩镇、桐油，一路上村庄不时闪现，鸡犬之声相闻，荷锄的老农悠然侍弄于田间。有哪家顽皮的小儿打碎饭碗，立即引来了母亲一连串的责骂，呵斥之声、哭闹之声不绝于耳畔，令路人不觉莞尔。

这样看着，这样想着，不觉来到浸霁湾下游山脚下。浸霁湾是一条狭长的大山谷，两边竣峰高耸，巍峨相迫。浸霁湾下游河床开阔，被溪水淘沥过的鹅卵石铺满整个河床；流水平缓，水质清洌照人。

溯溪而上，不时有巨石横亘山涧中，游人要手脚并用，攀援而上，人便在岩石上腾挪跌宕，跳跃着前进。未几，你便会觉得浑身发热，汗意津津，春游的乐趣使你兴奋不已。

渐渐地，山势变得高耸起来，地面好象突然间被抬高了许多。溪水从石缝中钻出来，欢快地跳动着，溅起水花串串。山涧两边荆蔓丛生，藤树相绕，红花相间，点缀其中；偶有鸟雀飞来，在头顶上盘旋不去，一会儿又消失在无边的荆丛之中。

这就是浸霁湾的“腹地”了。几阵小雨飘过，山雾渐渐加浓，沾人衣裳，令人荡胸生层云，举手可抓。“咕咕——”几声悠长的鹧鸪声传来，鸟鸣山更幽，四周更显得一片寂静，雾色更加浓重。鹧鸪声里雨如烟啊，这就是有名的“浸霁湾烟雨”。

这个细雨霏霏的季节，东水山的翠竹也绿了，东水山的溪水也涨了。这个时候走进东水山，触目之处，尽是漫山遍野的翠竹，村前屋后，溪边山上，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一枝枝修长的竹子，你挤我拥，互不相让。这是个竹子的世界，这是个竹子的海洋，就流着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浓浓的绿色。

你可以边走边看，或者停下来抚摸一下路旁光滑的竹子，感受一下苏东坡那种“宁可食无鱼，不可居无竹。无鱼使人瘦，无竹令人俗”的境界；或者脱开鞋子，坐在岩石上把脚伸进冰凉而宁静的溪水里，你定会惬意地闭上眼睛，一阵凉意直透心田。抑或你可以穿过竹林，沿弯曲的羊肠小路盘旋而上攀过“百步云梯”，领略下碧水潭飞瀑的奇观，瀑布从悬崖上冲下来，水花飞溅，煞是壮观，响声数里可闻；你也可以跋涉数公里，走进东水山尽头那与世隔绝的里坪，领略那还带有原始形貌的风光。

玩累了，看厌了，你就拣一高处坐下来，闭目小憩，让那水碓造纸的低沉的声音进入耳畔；或者举目西望，映入视线的便是巍峨的望夫山，山上那块形似女子的就是传说中的望夫石，宇宙洪荒，沧海桑田，那个痴情的女子至今还在苦苦地紧守着当初的誓言，在等待着，在盼望着。

（二）

故乡阳西，依山临海，岛屿成群，或者滩长平缓，沙细如雪，波澜不惊，长天一色；或者碧浪滔天，壁立千仞，气象万千。故乡的滨海长廊，就如一条当空舞的彩带，也如一轴风光优美的画卷。

正午时分，我们从溪头小港乘船顺流南下。阳光明媚，射在海面上，像撒下千万点金光，一直晃动不停。船出港口，速度渐渐加快，船头在海面上犁开一道深深的沟痕，船尾又带起一道长长的尾巴。偶尔，还会看到受惊的小鱼跃出水面，让人惊喜不已。

约过半个小时，远远地就看到岸上滩面开阔，白练如洗，海浪一幕幕地冲上去，又一层层退下来，形成一大块空间；滩后是一道长长的防护林，蓊郁苍翠，层次分明，这就是溪头双水的海滩。

船继续前行，未几，两个一大一小的岛屿映入眼帘，这就是双山岛。远远望去，好像两只大海龟在海面嬉戏着；走近一看，岛上黑石嶙峋，荆蔓丛生，岛的四周陡峭，礁石遍布，船莫能近。绕过双山岛，便进入了景色秀丽的青湾仔。青湾仔以高耸入云的龙高山为依托，如两臂伸入南海。湾内布满一丛丛礁石，有的如飞马腾空，有的如老牛饮水，有的如雏鹰试翼，形态各一，不可名状。奇怪的是，双山岛外南海波涛汹涌，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双山岛内却是波平如镜，静若处子，渔船往来穿梭着，形成两个迥然不同的场面，教人称奇。

紧接青湾仔的是上洋河北海滩，河北海滩分前滩和后滩，前滩与炮台岭相连，滩前风浪高急，从浩瀚的南海吹来的海风可以长驱直入，滩上沙土堆积。转过山尖，就是河北后滩，后滩背靠南海，风浪平静，滩宽水浅，是个天然的海水浴场，滩上也种满了一丛丛茂盛的马尾杉，如一道绿色的屏障静静地矗立在岸边。在明媚的阳光下，海滩就如一位幸福的母亲，任由海风的手来梳理，任由阳光照耀，显得那样安详，那样的满足。偶有渔船轻轻驶过，带起的波浪和马达声才会打破海湾的宁静。后滩对面有一小岛叫大树岛，中间隔着一弯浅浅的海峡，但水流湍急，礁群密布，船只能绕大树岛外侧而行。大树岛东南两面怪石峥嵘，犬牙交错，形状怪异。岛上草木葱茏，至今岛上已被辟作天然牧场，羊群正悠闲地在山坡上吃草，不时传来几声“咩咩”的叫声。

绕过大树岛，出入河北港的渔船来来往往，煞是繁忙。不一会儿，船就到了远近驰名的月亮弯。月亮弯，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她就如一枚弯弯的鹅眉月镶嵌在碧浪连天的南海之滨，又如一条洁白的飘带在浪涛间舞动着。月亮湾滩长平缓，沙子雪白如铺上一地的棉花，踩上则温软如玉；临海的水波清澈见底，洁净无暇。每到夏秋季节，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旅游爱好者从各地慕名而来，到月亮湾尽情地冲浪，嬉戏。

日影西斜，我们的船也驶入了最后一站沙扒海湾。沙扒海湾滩前碧波粼粼，浪涛似白莲层叠，欧鸟翔集，岸上则是一丛丛高大的马尾松，苍翠欲滴。乃弃船上岸，滩上热闹非凡，一扎扎游人在水中畅游着，他们有的在相互打闹，相互追逐，笑声从这边远远地传过那边；有的则在退潮的滩上细心地拾着贝壳，在收藏起大海的那份馈赠。

在岸边马尾松下找一处坐下，迎着习习海风泡上一杯浓茶，望远处归帆点点，大海共长天一色，落霞与欧鸟齐飞；看身边人流穿梭忙碌，听浪涛翻滚的响声，用心地感受着那份情到深处的寂寞与孤独，一天的辛苦，生活中的烦恼，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消褪余尽。

（三）

小时候，常常听人说起，清朝初年故乡塘口山区一带，盗匪猖獗，打家劫舍，民不聊生。当地群众为了抵抗贼匪骚扰，联合起来沿着塘口河两岸，捐资建成周安堡、永安堡、泰安堡、定安堡和镇安堡，各堡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五座城堡，就如五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撒落在美丽的塘口河畔。

那天，我们一行人来到位于塘口竹迳村东边的泰安堡。泰安堡是塘口城堡群中至今保存得最为完整的一座，是清代嘉兴十二年由刘振槐倡导而向刘氏家族募捐集资建成的。泰安堡座西北向东南，规模宏大，占地约有6000多平方米，四周围墙高4.5米，厚1.2米，全为灰沙红泥套土结构，看起来厚实沉重。据记载，城堡四围城角上筑有炮楼，墙垣上又铺筑石桥作为行人道：堡中建有大门，门顶设有防火水池，堡内还没有粮仓、水井、厨房、监仓、诊室等设施，但现今已经被先后拆除废置，只存有完整的城堡外廊墙垣。站在巍巍的城墙上，远处美丽的塘口沙河洲处处，清晰可见，河畔绿竹婆娑，连绵起伏；脚下城墙却是弹痕累累，斑驳可见，那远去的杀伐之声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接着，我们又驱车来到位于阳西县城西侧的忠勇祠，后称太平书院。据阳江县志《民国十三年版》载，忠勇祠建于明万历年间，由总兵官张元勋为纪念平定倭寇战役中牺牲的官兵而建立的，早废。清乾隆年间地方绅耆在其旧址捐建七贤书院，奉祀李德裕、寇准、苏轼、苏辙、秦观、赵鼎、胡诠等七位贤人，并建忠勇祠于其后，复废；清光绪年间，地方绅士捐资复建七贤书院和忠勇祠。

忠勇祠为砖木瓦结构，硬山顶式四合院建筑，平面呈方形，三进深院落；主体建筑置于吕轴线上，内分前、中、后三个厅堂，中隔两个天井，左右两廊，两则烽火山墙式房屋。整座祠宇宽阔宏伟，古朴庄重。现改为太平小学校址。走进这座历尽沧桑的祠院，只有前后厅依稀保持着原貌，其余的已是物是人非，我只有从那高高翘起的檐角和琅琅的读书声，感受一下先前恢宏的气势和莘莘学子寒窗苦读的情形。后厅两侧至今还生长着两株相传为龚自珍植下的古梅，每到隆冬来临，古梅便会绽开一朵朵的洁白小花，香气袭人，吸引着不少爱好者前来观赏和拍照。

从忠勇祠出来，我们又直抵上洋大屋。上洋大屋杂在一片民居中间，像一位老人在悠闲地安度着岁月的余光。据熟知当地历史的老年人介绍，清朝中后期和民国初年，是上洋姚氏家族发展的鼎盛时期。这个时期，在不足千人的姚氏村子竟培养出文武进士举人、贡生共有17人，其中七品以上官职8人，在当地形成一个强大的封建堡垒。这就是当时广东赫赫有名的“上洋姚氏家族”。各封建地主官僚，大兴土木，互相攀比，村中府、堂、第林立，大厦成群。其中五福堂除厅堂外还有103间房，全部建有双排横屋，双排朝厅，双排斗底，梁柱上雕龙描凤，富丽堂皇，令人叹为观止。

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显赫一时的上洋大屋在历经岁月洗礼后，到土改时大多被拆除，或被改作民居。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们看到的雄伟的大屋，已很少有人知道它的确切历史，也很少有人记起它的主人来，我们只能从粗如水桶的横梁柱子，檐角下精致的雕花，以及斑驳的墨迹，领略其昔日的风流与辉煌。

上洋大屋往东十里就是双鱼古城。古城建于明洪武年间，是为防范沿海倭寇而建。双鱼城最兴盛时曾住过三万多人，后几遭兵灾贼劫，风光不再。至今只乘东、北两面城墙残垣，城吕还存两口古井，四季溢满；以及石人、石狗、石鼓等，印痕点点，使人不觉悠然而生思古之情。

（四）

故乡地处江南丘陵地带，境内崇山峻岭甚多，有龙高山、罗琴山、望夫山、东水山、大垌山等，群峰相逼，巍峨耸立，景色天然秀丽，吸引着历代骚人墨客、志士名人徉徜于山水间，留下了许多诗联墨迹，后人瞻仰不绝。

其中诗联传说最多的当数大垌山。大垌山境内群峰环绕，景色迷人，古刹名宗净业寺就掩映在绿树丛中。净业寺始建于明中叶，第三代祖师戴大千在日，乃净业寺鼎盛之时，各地名人墨客纷纷慕名前来，其中清道光年间状元、吴川人林召棠最为友善。一日，林千里迢迢到净业寺访戴，见戴正湖边种柳，遂口吟上联：三载游人重访柳。戴略一沉吟，应声答道：万花绕屋不妨禅。二人相互击掌，视为妙品。

相传净业寺门前原有一大湖。湖中种满荷花，荷叶田田，暗香浮动；堤岸垂柳依依，曲栏回廊。对此美景，清代探花时撰有一联：

雅爱池内红莲聚无数如来辟大千世界

拟挹山中白水洗十万尘劫度一切众生

清代翰林姜自驹也撰一联：

白鹭背花寻塔迹，小园除雪得春蔬。

走进寺门，两边挂一联：。

万壑松风砭谷耳，半山云影静禅心。

大雄宝殿门前也缀有一联：

听午夜钟声唤醒梦中之梦

观清潭月影照见身外之身

穿过大雄宝殿，登上观音岭，相目四望，但见近处群峰耸立，空穴来风，雾蔼沉沉；远处则苍海溟溟，孤帆远影，水天一色。传说乾隆下江南时，在此流连忘返，差点走了戴大千的老路，有他的诗为证：

山色悲青入佛前，东山背后壮山连。

四围古木重重锁，梵地重关霞洞天。

清代阳西才女王若霞多次前往游览，写下不少诗篇，其一《游大垌》：

日落山门净，去封半寺间。谷幽寻梵语，松韵绕禅寒。雨放靴钉菌，风生鹤嘴兰。泥棋敲下，长啸海天宽。

此外还有民国时期阳江县长罗贤撰一联：

冒梅雨而来，戴雨锄云，目继前贤光胜迹。

有泉壑之美，观荷访都，登临古寺慕高风。

阳西建县第一任县长罗运兴也留有一联：

大垌山前无俗念，净业寺里有禅心。

等等不一而足。而位于县城东北部的罗琴山也远近驰名。相传晋朝尚书郎罗含曾携琴到此游玩，故得名罗琴山，罗琴山峰恋迭嶂，蜿蜒百里，素有“百重岭”之称，境内巨石相嵌，泉流飞瀑，倒挂其间；潺弱小溪，悠然击石，琤琮琴鸣。行走于山间，凉气袭人。明汤显祖诗云：“何得罗琴隐君子，海风吹绝夜弦清。”元朝的琥璐珣也留一诗：“三尺桐丝月下琴，一声清响落空山。仙翁自笑知音少，两袖天风跨鹤还。”罗琴山顶有一石如棋盘，相传有仙人奕棋于此，故清朝诗人周士梁有“仙子残棋点翠岭”之句。其曾游于龙潭附近，留恋不已，不觉高歌：“泉石松风送绮弦，是谁栖息白云边？逗将野鹤飞来听，碧涧琤琮醉欲眠。”罗琴山下东侧有一水库，方圆十余里，倒映着青山、白云，风光绮丽。无名氏曾诗云：“清泉镂石泻云天，琴韵兴人鹤鹿眠。添得玉湖千顷碧，更传新曲到平阳。”

而民间故事传说迷人的望夫山位于故乡的西部，海拔达800多米，站在山顶可望见巨浪滔天的南海。据悉，全国共有九座望夫山，仅此一座与海有关。明代著名文学家徐文长曾到此游赏，写下《咏阳江望夫山》：“海天万里渺无穷，秋草春花插髻红。目送夫君出门去，一生长望月明中。”后来汤显祖降职徐闻曲史时，路过望夫山，曾写下了《阳江望夫石》一诗：“峰如眉黛翠如环，破镜迷离烟雾间。昨夜双鱼何处去，同戒船多在海陵山。”王若霞在游览望夫山时也定下多首诗，其一云：谁家玉女在高岗，目送天涯游子乡。青点朱唇因积雨，白沾云髻为经霜。星灯月烛千年照，霞锦烟花万载妆。地角征人如未返，懒归古垌换衣裳。而描写望夫山的诗篇中，流传最广的当数相传为地方文人所作的《望夫山》：双峰髻插折云间，世上人传姊妹山。朵朵白云梳绿髻，微微细雨洒红颜。日为宝镜千秋照，风作瑶琴万古弹。路途诸客纷纷过，几时望得我夫还。

长长的诗篇吟颂了数千载，也留下了一个个缠绵动人的故事，也为各地方名山增添了秀色。也许，诗因山而传，山因诗而名，道理就在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