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偶记

余至静夜，临灯其下，未及眠，复坐，窗清声寂，但见树姿绰约，星芒依稀处，玄深无度，私念冥冥，若人可于此际，剖心而去，吾亦勇随也。

曾记幼时，独喜清潭，然故园无山，济天旷野，放目无极，遇水亦多浊也。及至束发，别乡关榆柳，越黄河，沿陇海，至潼关，始见名岳，寄身渭水之岸，华山之侧，所到之处，皆峰仞云霄。更闻八百里秦川，人杰地灵，物华天宝，汉阙宫门处处，亦不虚也。春赏灞柳，秋过鸿门，临骊山晚照，得见青翠娇然，又遇九龙湖水，临身其畔，见微风吹碧，碎波柳影，其清纯可爱，欲入心也。然思艳妃出浴一说，忽觉此水虽清，实为塘池，难为泉也，即如盛名似，亦该放流山间，方不负清水之性也。后四载，雨雪更迭，浑噩似梦，不复重提。及至颠沛流离，又逢燕山，然北国稀水，更无泉池，常垒石弄姿，堆土为岸，君王鞭奴，多为人力也。所经之处，皆红墙碧瓦，斗拱牌坊，青绿油彩，亦或灰巷亮门，柱基石鼓，如意门楣，云窗曲廊而已，无他耳。至今春，逢友相约，驰路京郊，入平谷境，方偶遇一泉也。

始见其山，平缓无峰，但见麓下，皆堆陇成畦，桃株培植其间，十里复十里，一望无垠，此真谓桃林也。无奈时早，未见花绽，实为憾缺。渐，盘径而上，山风凉意扑面，吐浊而纳清，胸始宽放。忽经一处，车顿难行，但观此路，前坦无碍，而身后势高，全无泊停之理，余不禁大惊而惧，莫非真有山鬼拦阻乎？朗朗白日，实为欺人也。无奈弯身出，静待救遇，遂见旁有侧道，砌石为阶，与友拾级上，行至数百步，得见尽处立雕白玉一座，观其形，柔丝垂耳，敛眉低眸，团身伏跪，伸臂处，清流细细。余，仰视山壁，并无泉形，始为奇也。泉眼侧石刻字，阴书“圣泉”，劳问当地乡人，此像何人，曰“孟姜女”是也。其女寻夫不见，悲切甚，泪至滂沱，遇经此地，以水洗目，顿解涩枯，传圣泉之名也。忽尔间，一老叟至，骨瘦清颜，道冠玄袍，侧身言说：“此泉常年不竭，非冬枯而夏盛之凡水，经年长流，不缓不急。下有数潭，俱满溢为出，放流山间，皆此细流之功也。”闻罢，余已难捺，遂亦伸臂曲手而掬，沾水拭目覆颊，并撩拍耳后，倾刻，忽觉目亮心轻，实为奇，不禁夺口言表清爽之极也。此道人又言：“你听我声若洪钟，齿音朗朗，亦得益于此水耳。”余暗思，天下能舌善言、清歌婉喉者多矣，莫非皆饮过此泉乎，吾遂笑，始不信也。然，此泉甚清，况为贞女洗目疗疾，乡人邻里又得其益，虽无华清池之盛名，却深蕴泉之本性，实属可贵也。

余及友人，后离圣泉返至路阻处，车复行，不由责已疑山鬼之说，此乃人心狭矣，应是泉知我至，为遂却余自幼喜清潭之愿，无奈耳。泉，常也，泉心，贵也。

此际已逾夜半，窗风忽起，大作不休，然心已伏平，后，香静入梦，俱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