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说

好看大师傅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4-21 21:46 责任编辑:七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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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石虽丑陋无闻,但它任由岁月变迁,风霜雨雪,屹立不动,傲视人间。不卑微,不自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它笑看五千年文明,见证历史沧桑。在石头面前,人类何以不叹息!问好老前辈,祝好!

不知亿万年前我们地球的陆地表面全是石还是全是泥土,我不懂地质学,不得而知。我的家乡落在赣抚平原边际的丘陵地带,一个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记载的山乡。山上除了参天树木,就是接天的巨石,山间的小河中,还躺着许多奇形怪状光滑滑的圆石。我没有去测量过,不知我的家乡究竟是石多还是土多,也不知石是由土“凝固”而成,还是土由石风化而来?是先有石还是先有土再有树木花草?小时总不经意,对这些古怪的石头不感兴趣,总感觉它很丑陋,看它表面,大都乌黑乌黑,一个个“坐没坐像,站没站样”,一点也不美,所以也不去想它。

当我呀呀学语记事的时候,我的印象中就有这些石头。一个个黝黑黝黑的呆呆地蹲在那,一动不动。这世上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儿,它全然不知,麻木不仁。你得意的时候,喜形于色,路过石头旁边,禁不住自言自语一番,可它一点反映也没有;你失意的时刻,灰心丧气,甚至于哭哭咧咧从它身边经过,可它根本不理睬你,一点感应也不发生。人们常用“呆头鹅”、“木脑袋”来形容愚顽,我看最适合形容愚蠢、顽固的,该是这些石头了。

我曾经瞧不起石那样麻木不仁的生存方式。我上学了,学会了写很多字,唱很多歌,讲很多故事,得很多的奖状,可它依然是那样一声不响地没有任何变化;后来,我离开了小村到外地读更多的书去了。我结识了好多的新朋友,我学到了更多的新知识,可它,什么模样也没变,依然是那样呆呆地一动不动。再后来,我长高了,长大了,长俊了,参加工作离开故乡了,回乡省亲路过它身边时,看它还是那呆模样。再看看山上的花草树木,一个季节一个妆,春则姹紫嫣红,夏则碧绿翠蓝,秋则金灿橙黄,冬则苍劲傲雪,随时变化,多彩多姿。可这石头儿,年复一年沉着脸,既无喜笑哀怒,也无春华秋实,毫无生气,简直是自然世界中多余的东西。

忽然有一天,我觉得有点异样,看那些石头有些疑惑了。中年后,偶回故里,发现有的老人突然不见了,问起家人,说是过世了。原先茶余饭后总围坐在村中央的一群老人,短短的几年逐渐少起来了;看看一些儿时的伙伴,脸上竟划刻上了微微的皱纹,下巴好象拉长了几分,见面话也不多了,匆匆忙忙的。望望我敬爱的双亲,骤然间觉得他们苍老了许多,成满首白发了。再瞧瞧我自己,竟然也生出一缕缕白发。可路过那石头旁时,见它竟然一点苍老也没有,还是那个样儿,黝黑黝黑的,还是用原来固有的各种各样的姿势立在大地上。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惊叹,村子中一幢据说两百多年前建的房子,年久失修轰然间倒塌了,砖瓦梁柱成了一堆碎物,而承托古屋的墙基石却依然无损,方方正正硬脆脆的,毫不理睬风雨变幻世道沧桑。当房子的主人们高高在上尽情享用时,是这些石头在最底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老房子崩塌后,这些石头又将为新的主人承受新一轮的压力,又是那样的坚忍不拔。屋后几棵据说长了几百年的老枫树,遭遇几场台风后,一一离土而去最后化成灰烬,老蔸上萌出了新芽。可那些大石,任凭你风也好,雨也好,霜也好,雪也好,它们一个也不少,一个也没有变,还是那个模样,那付姿态。我不由得想起“砥柱”这个词,原来是这般地坚硬固强。

感到异样的还在后头。后来,我无意查阅《说文解字》,其中竟称玉是“石之美者”。原来这些石头并不如我想象中唯有“丑陋”的一面。《礼记》曾记载:“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忆力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那些具定惊、趋吉避凶之效,能保佩带者平安吉祥、富贵长寿,有深远寓意的玉,那些可令佩带者凝神聚气的玉和代表天地之司和谐圆满的玉,竟出自这些粗陋的石头!

岁月蹉跎,风霜雨雪催人老。当我告别青春步入暮年后,却忽然感到我有些象这些石头,变得木讷、迟钝、城府愚顽多了。再看看那些似乎一动不动的石头,我倒觉得不如其了。我纵然活上百岁,能看上、遇上许许多多的人间翻滚颠覆、成败得失、悲欢离合、喜笑哀怒,与那千年万年立于高山之巅的石头相比,我之见闻,何其渺小,何其浅薄!我曾查阅过家乡的地方志,载道,赣中某山区一巨石,至今已有九亿年石龄。它默默无闻地见证了远古时代家乡的莽泽荒凉,见证了旧新石器时代人类生存的险象环生,见证了春秋与秦汉以来的兵血刀刃、朝朝更代……上下五千年,荒蛮与文明尽收眼底,不以物喜,不以已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