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梦的边上
作者以慧眼识梦,发现梦的独特人生意义,从而敞开胸怀,以真挚的感情去追求梦,拥抱梦。这不是消极的逃避生活,而是更热爱生活。文章自然朴实而又不泛智慧之光。欣赏。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曾经对苏子的这句话颇感困惑,人生如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什么样的况味、什么样的体悟?及至清点岁月的年轮,发现它并不是一个相连的散开线,而是一组很不规则的同心圆,每一个圈都闭合得那么完整,让我的指尖无法从一个圈自然地走进另一个圈,而不同的年轮即使靠得再近也不可能出现交点。我这才恍然大悟:我们可以清楚地看着一个人在他的梦里画着圈,却无论如何也走不进他的梦,哪怕我就是那个梦里的主角,也无法改变梦的方向、形状和色彩。——原来,梦是一个谁也走不进去、谁也改变不了的自由世界;所有的人——包括梦的主人,也只能站在梦的边上。
一
孩子正在用心地构思一个恶作剧,他想把一个苹果放进一只不是很大的水杯,可是无论如何也放不进去。我说:你想把苹果放进水杯是吗?他抵赖说不是,说只是想比比是苹果大还是杯子大。我说:不对,你是想把苹果放进去,而且让妈妈感到很奇怪,这么大的苹果怎么会跑到这么小的杯子里?可是确实已经放进去了,怎么拿也拿不出来。孩子露出几颗黑黑的小龋齿,一副老实交待的表情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他抱到膝上,点着他的小鼻子说:这点小把戏怎么能瞒得过爸爸,爸爸小时候还想把水缸装进挑水的木桶呢。他笑了,仿佛找到了知音,一本正经地问,那你装进去了吗?我说没有,差一点让爷爷把我装进水缸。他笑得浑身乱颤,似乎小时候的我就是他的现在;我也笑得肚皮乱颤,似乎现在的他就是小时候的我。
被识破了阴谋,孩子不再做无谓的努力,因为爸爸已经含蓄地告诫他,再这样闹爸爸就是当年的爷爷,是要对他进行惩罚的。他丢开苹果和杯子,去摆弄他的那些挖土机、工程车、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和卖雪糕的车。我也难得安稳地拿起书坐下来读,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心里颇有几分得意:小样,你以为你的这些小心眼儿能哄得了我?记住了小子,你就是爸爸的缩微版,怎么可能逃得出我的掌控!等几年再说吧!
我完全被弗氏的精彩剖析给迷住了,原来梦和生活是一个样子的,原来梦不是妈妈说的那样。小时候,我问过妈妈人为什么要做梦,妈妈说是人的灵魂趁自己睡着不注意时跑出去撒野,看到的一切就成了我们的梦。妈妈还说,如果跑出去的灵魂迷了路,或者在身体以外受到了伤害,人就要死了。这让我深感不安,担心自己的灵魂跑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妈妈笑笑说:没关系的,好孩子的灵魂都有上帝看护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他。于是我发誓要做个好孩子。
我完全沉浸在《梦的解析》和妈妈讲的故事中了。心想如果不是妈妈的那个故事,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坏孩子,因为我曾经把一串鞭炮系在姨家小猪的尾巴上,然后点着;我还曾把一根大头针掰弯,藏在馒头里扔给鸡吃,想看看鸡被钓住是不是和鱼被钓住一样;我还曾想过给羊戴上笼头抓来当马骑……我想过的坏事挺多的,可是我害怕我在梦里灵魂失去看护而回不了家,那我就看不到妈妈了,所以我才没有变成一个让人厌恶的孩子,直到今天还能够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保持不做坏事的习惯。
一只杯子送到了我的眼前。爸爸,我还是把苹果放进了杯子,你看!孩子的小手里举着杯子,杯子里放着刚才放不进去的苹果,不过已经被切成了三四瓣。我哑然失笑。我以为我已经用自己的故事震慑住孩子,让他中断了他以为很难做的一个梦,谁知他还是趁我不注意完成了他的宏伟计划。我能说什么呢?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超越“狗都不跟玩”这个年龄段,没有人能阻止他把盐罈倒进酱缸里,当然也没有人能够说服他不要把苹果放进杯子里——没有人能够让他跨越成长的任何一个阶段,哪怕你把道理讲得再明白,哪怕你威逼利诱用尽了手段,他还是要做属于他那个年龄的梦。
童年真的很像人在梦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哪怕要上厕所,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就地解决……作为成人不敢想的事情,童年和梦里都能做得出来。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渴望回到童年,我们才渴望留在梦里。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可能,所有对童年的向往,只能借助记忆,只能寄托给正在童年的孩子,在那里我们可以无限地接近童年,站到梦的边上。
人生如梦,是因为梦是随性的,它不需要逻辑,不考虑荣辱得失。
二
经常有一种感觉,就是我明明生活在现实中,而自己的灵魂却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平时我就躲在雾的后面,看着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幕幕可敬、可叹、可笑抑或可悲的事情。我知道,只要我轻轻一挥,就可以分开这层雾,清清爽爽地走出来,和芸芸众生一起欢笑,一起喧闹,一起拍桌子,一起勾心斗角……——我想那一定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或者可以称作人生的乐趣。然而我做不到。我总觉得那样的我就好像脱光了衣服面对这个世界,也许这个世界对此不以为意,而在我,却千难万难。我宁愿一个人呆在那里,尽管有些寂寞,也有些冷清,但至少可以保住一份安宁,一份踏实,一份心安理得。
是的,人生如梦,我就站在梦的边上。我知道这样的人生态度是走不进梦里的,而梦里的人也不可能伸出手来把我拉进去。这梦一样的雾,可能让我错过很多美丽的风景,不过也让我少受很多尴尬,让我在梦的边上得到一份宽松与从容。我想我是不会去叫醒任何人的一场梦的,不管这场梦的色彩是什么,不管这场梦的情节是什么。
有时候,比如说提着几样刚买来的菜上楼梯,比如说在月下静静地走走,也会突然向自己发问:我,为什么要站在梦的外面?我站在梦的外面做了些什么?我用左手食指用力地捅捅自己,提醒自己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生活,比如说再向梦走近一点。然而我没有得到正面回答,我只是拍拍身上的包,对自己会心一笑。
我的包里有很多东西:一个钥匙扣,那是远方朋友送的,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用,就放在包里天天背着。是的,刚刚在菜场买菜的时候,看到春天的海货已经大量上市,就想到如果能和朋友一起吃一次饭就好了,他是那么喜欢吃海鲜。于是在和商贩谈价的时候就总是走神,在想朋友此时在做什么,平时吃饭和谁一起去餐厅,还有我们在一起时的口头禅,说过的一些笑话。你这个人怎么一会儿给这个价一会儿给那个价,你到底买不买?卖海鲜的人被我的心不在焉惹恼了,大声地斥责我。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为他的态度感到失了自尊,对他笑笑说:算了,不买了,忘了带钱。——我和他没有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为什么要在意他说了什么呢?
我的包里还装着一本书,周涛先生的散文集《高榻》,一边走路一边在想其中的一段话,他在《天空》里描写了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鹰:
它显得非常小,形体和一只半大公鸡差不多;而精神状态更渺小,淋湿的翅膀和羽毛塌陷下去,就现出了支楞着的嶙峋瘦骨。它的两只爪是用来抓捕猎物而不是用来走路的,所以它移动起来十分别扭,像个瘸子。就连那双眼睛,黄眼珠,圆圆的,外圈镶着一圈金丝,据说平时在空中相当锐利的眼睛,也毫无凶悍的光芒了,只剩下哀告无援的神色。……
还没有读完就有事出来了,不知道这只鹰后来的情况,它还能飞起来吗?还是被人捉住以后变成了一只会用爪子走路的鸡?或者是被贪嘴的人送进了油锅?这样想着,就难免要开些小差,路上几个人和我打招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人家的,甚至连和我打招呼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我想这也不能怪我,你能不牵挂一只鹰的命运吗?你能不希望作者让这只鹰落到一个懂鹰的人手里吗?
包里还有几粒凤凰树的种子,是去年没敢全种下去的,现在春天已经渲染得千红万绿了,应该是种下去的时候了。可是我不知道种在什么地方才能让它平安地发芽,平安地长大。去年种出来的两棵就被人家当野草给刨了,今年我把它们安置在哪里才能放心?一旦种下去,它的命运就和那片土地连在了一起,这样的土地能接纳一棵异乡的树吗?这很难说的,尽管这树的叶子绿得那样纯净,花红得那样纯正,谁能保证美好的东西都能找到合适的土壤?可是不种下去又怎么行?我总不能因为疼爱女儿就不让她出嫁,眼看着春光渐逝,让如此灿烂的生命一直蜷缩在我的包里啊!这样想着,就没有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几个电话都没有接,后来打过去难免挨骂:现在狂死了,连电话都敢不接!天天失魂落魄地干嘛呢!——我没有失魂落魄啊,我不过是在为美丽的种子找一小片土地,让它们把我以为美的东西带给更多的人。可是,假如我这样解释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很多年前,那时我还在梦里,有个朋友说,有些人的脑子里就像抹了一层猪油,做什么事都似是而非的,注定一辈子没有出息。现在我总觉得这话说的就是现在的我。不过我要表白一句:我的脑子里没抹猪油,不过是和现实生活之间长起了一层雾;这层雾,不论是刀还是剑,都无法将其劈开,让我一直感到生活离我那么遥远,远得像清醒的人看一个熟睡人的梦。
三
我不讨厌喝酒,而且也能喝一些,半斤吧,多了可能受不了。关心我的人一听我说又出去和朋友一起喝酒,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少喝点,大家一起聊聊天就好,喝那么多酒还能说成话吗?我知道,话是这样说,其实担心的是我的身体——喝酒伤身,酒徒比不喝酒的人更懂得其中的道理,但是没办法,喝起来还是什么都不顾。有时我也会问自己:世上好喝的东西那么多,干嘛非要喝那又苦又辣的东西呢?也和酒友们讨论过这个话题,没有结论。后来看到一篇文章里是这样解释的:
在魁梧粗壮的这些人的心灵深处,在这些貌似强悍的人心灵深处的一角,一定有一处柔弱的、稚嫩的、干涸的地方,而这地方需要用酒浇灌。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拿去和酒友们讨论,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同意这个观点,我是赞成的。尽管喝醉酒的人都说是别人灌的,其实谁都知道,如果自己不喝,没有人会撬开你的嘴巴灌酒,而且真正不能喝酒的人一般不会喝醉——这样说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挽回点面子。那为什么还要喝,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还要喝多呢?这和中国绝大多数事情都有潜规则一样,喝酒也有潜规则,比如我敬你酒你不喝,那么同时你就失去了向我敬酒的机会;我敬你酒你不喝,难道别人敬酒你就喝吗?喝了你就开罪了我,只好都不喝。到一起就是喝酒的,你一点不喝,就只有坐到一边别吭声;一次两次这样还可以,每次都这样,下次谁还会请你喝酒?喝点酒本来是小事,弄得朋友不理不睬,那可就是大事了。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吧,如果有小朋友向你提出什么要求你不答应,人家是怎么说的?你不把手枪给我玩玩,下次不跟你玩了!“不跟你玩”,这是最要小孩子命的一种惩罚。从这一点看,自以为很智慧很理智的成年人其实并不比小孩子高明多少。
又想起了苏轼的那句话,“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喝酒是为了入梦还是为了出梦?有句古话叫“醉生梦死”,我说喝了酒和做梦一样,大概不会有人反对吧。如此说来,喝酒是为了入梦。一伙人都在勤勤恳恳来入梦,你一个人站在别人梦的边上看着,别说做梦的人受不了,看的人也会毛骨悚然啊:有人醉里挑灯看剑,有人抽刀断水水更流,有人道逢曲车口流涎,有人举觞白眼望青天……得,别说了,一起做梦吧。但愿与你同醉,至少可以相聚年年岁岁。——想站在梦的边上,没那么容易!
可是我还是不喜欢喝多酒,不是为了多活几天,我没那么贪生。怪人郑板桥说过“难得糊涂”,但是我更需要清醒,直接原因是,我曾经站在别人喝醉或陶醉的边上,目睹了一个个令我尴尬的梦:明明某人讲话前言不搭后语,却众星捧月般地齐声说真是高屋建瓴、震聋发聩,说者诚恳至极,听者欣欣然陶陶然;明明挨了批一肚子闷气,却端着酒杯说感谢关怀和帮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明明为了职称、晋升争得头破血流,却满脸堆笑,说老兄大才,某岗位非你莫属;明明某人齐肩时对某女表达过爱慕之意被说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某女却主动吊到人家的脖子上说我见过的男人中你是极品……我怕我一旦喝多了被拖进那个梦,也说出那些做手术不用打麻药的话,醒来可能见谁都要脸红。
所以,最近经常在酒桌上讲故事:某女子陪上司喝多了酒,醉倒在垃圾堆旁,一捡破烂大爷看了,一把将其抱进怀里,口中念念叨叨地说:城里人真是浪费啊,这么好个媳妇说不要就不要了!听的人都说我不尊重女性,还顺便挖苦了农民伯伯。我说没有这意思,我不过是想逃杯酒,以免过早地被扔进垃圾堆。
有位老兄曾讲过喝酒的最佳境界:嘴上打啰,啰而不乱;腿下打飘,飘而不倒;眼前打晃,晃而不花。真能如此,可谓善饮者,总是能够站在醉梦的边上,既不脱离群体,又不钻进梦里——喝酒而能拿捏到这样的火候,做人做事肯定炉火纯青、游刃有余,不是酒仙又是什么呢?这才是真正的好人,国产的。
四
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其实不在于形体,人类可以自吹超过其它动物,可是如果动物们要求比体力、比生存忍耐力呢?可见认为自己比其它动物聪明,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要我说,人类和其它动物的本质区别,是其它动物所从事的活动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短期的需求,而人类总要生产超过自身需求的东西,并把这些东西留给社会。
不管您是否赞成我的看法,我当初就是这样想的,而且以此为标准选择了自己的职业。我以为,能给人类留下最长远财富的,莫过于教育,于是我决定做一个传递文明的火炬手。然而不久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当今社会,人们似乎还没有满足自身的需求,因而很不愿意为长远目标付出劳动,大多数人的思想意识中还存在着沉重的饥饿恐慌,并由这种饥饿恐慌导致了行为的短期化,即以获取财富的多少来衡量人的价值。——说得尖刻一点,我们的心里还保留着很大成分的一般动物的本性。在其它动物都忙于把植物的种子或动物的尸体往自己的巢穴中拖拽的原野上,让一小批鸟儿饿着肚子站在枝头为它们歌唱,或者空手比划着教给那些忙碌中的动物们的后代如何才能更快地把食物拖进巢穴,这不仅是分工者的不地道,而且也是对歌唱着的、比划着的动物们的巨大讽刺。
十五年前,我和一个资质很好而不爱学习的学生谈话,学生说:老师,你说学习好生存能力就强,是不是你当初学习成绩不好?你学习不好,凭什么还要求我们学习好?这是一个二难推理,我无从作答,心里一直在想:做老师的,是不是都是生存能力的反面标本?学生的质问并没有动摇我对职业的信念,我避开他的话锋,说:将来社会会证明给你看。十五年后,这个学生成了一个私营老板,不大,但可以开着车子满街转悠,那边的钞票还在不停地往他口袋里钻。他可能已经忘了当年和老师的对话,但我记得,而且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社会依然没有把我的预言证明给他看,相反,似乎正在证明给我自己看。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蛮聪明的,很快我就不再和学生谈什么学习和生存的关系问题了,转而大谈生活质量,说光有物质的生活是低层次的,精神可以补充物质的不足,还无师自通地创造了一句口号,“教育,是一个美丽的期待”。我可以肯定,我还在梦里。
不知道那位学者是真的对教育有了深刻的理解,还是想用绕口令式的概念来安慰玩着空手道的教师,弄了个“教育的理想和理想的教育”这么个绳扣儿让那些即将醒来的呆鸟们解,自己却把教鞭换成了权杖。那好吧,既然我还没有醒来,就来解解这个华丽的语言套子:教育的理想,就是让更多的人学会生存和生活;理想的教育,就是让教育者成为学生各方面的样板——不仅仅是学养和做人方面的。谁能说我说得不对?如果老师的收入和地位足以让学生羡慕,还会出现我所遭遇的二难推理吗?知识的占有者却是物质的乞丐,不是骗子就是痴人说梦,学生凭什么要听你的鬼话和梦呓!要知道,他们都生活在现实社会里,他们接受的是现实价值观,不是空洞的梦想,他们知道画饼不能充饥。然而谁又愿意承认我说的是对的呢?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马克思好像也说过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实对他们的理论加以发展了,“知礼节有可能仓廪实,知荣辱才可能衣食足”,不要抬头,不要说话,你们眼前不是挂着一串胡萝卜吗?还不知足!没听说过看多了咸鱼会齁死的故事吗?我被齁得说不出话。
说了这么多,似乎我的教育之梦已经醒了。其实没有,大凡做了教师的人都有一个习惯性思维:明天会更好。既然明天会更好,今天就要为明天踏踏实实地干活。所以,我不过是从教育之梦的暗乡滑到了梦的边上而已,站在那里看自己的梦,看无数同类的梦。这种欲觉未觉的状态和睡觉似醒非醒是一样一样的,一切外来的声音都听得见,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在茫茫的梦海边,忍受着迷迷瞪瞪的失眠的折磨。
五
那天晚上月光真好,把院子里的花打扮得素淡洁净,全没有白日里的浮华,还有不远处的山,也隐去了阳光下的峥嵘,稍远的铁路上正奔驰着一列火车,车窗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我站在窗口遥望着更加朦胧的天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最近经常这样,总觉得有件事没做,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一阵阵酸楚就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向心中聚拢,聚拢。
对面楼的一个窗口里飘来一阵淡淡的音乐,窗口没有光亮,不知道音乐的主人在做什么。那起起伏伏的小提琴声,把我的心绪带向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的过去——带向一个忧伤的梦。渐渐听清楚了,是《离开你的那一天》:
离开了你的那一天
我的泪水在蔓延
你我曾经的歌谣
我唱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这曾是一首歌曲,现在成了单纯的音乐。歌是有主人的,属于词曲作者和歌手。那么曲呢?它属于作者还是演奏者?而现在我不知道它的作者也不知道演奏者,它应该只属于小提琴吧?失去了很多名分的拖累,乐曲显得异常纯净,可以附载我的一切。我喜欢这种无牵无挂的曲子。
是啊,无牵无挂,就像一个没有了爹娘的孩子,可以天涯海角长城内外地去浪迹,不必担心谁年迈体衰,也不必找谁去诉说自己的冷暖和饥饱,风里也可以走,雨里也可以走,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是他今晚的家,一个人在那里看月光如水或听秋虫呢喃……一个人,即使活到一百岁,如果父母还在,也找不到这种无牵无挂的空落,不是吗?
听说祖母去世以后,父亲每次经过她的坟前都要流泪,而且总是一路流泪回到儿女成群的家里。听母亲说这事的时候我还小,父母健在,不理解父亲何以要让自己沉浸于这样的悲伤里,但隐约觉得父亲一直活在一个梦里,梦里有他老母亲踮着小脚走过的背影,有他老母亲捡起一颗温乎乎鸡蛋满是笑意的脸,有他老母亲逗弄孙子孙女故作幼稚的话语……我曾很大胆地嘲笑过父亲:这么大人还哭,真丢人!母亲在一旁吓得脸色铁青,过后跟我说:你要死了,怎么敢嘲笑你爸爸想你奶奶,那是他妈妈呀!母亲还说,以前只要父亲红着眼睛回来,一家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父亲的忧伤也是一家人的忧伤,父亲的思念也是一家人的思念。祖母去世时还没有我,这份思念和忧伤里没有我的份儿。
真正理解失去亲情的苦难,是在我的父母相继去世以后,但是太迟了。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沉浸在父母给我留下的梦里,更不想让我的孩子站在我的梦的边上,过早地感受失去亲人的创痛,以致于没见过祖父祖母的孩子不知道爸爸也是有父母的,也会在梦里艰难地叫一声爸爸妈妈。前年的这个时候,一位同事在父亲的告别仪式上对亡父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张开嘴巴叫你一声爸爸呢?我的眼泪一下就窜了出来——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似乎才走进梦里。
有一个梦是永远不会彻底醒来的,有一种伤痛是永远不会痊愈的。每当节日来临,身边的朋友用各自的方音谈论自己的爹娘爸妈大大妈妈时,我就不得不去做一次带着孩子回到父母身边的梦,然后在鞭炮声里、在孩子的嬉笑声里挣扎出来,有滋有味地过一个没有父母的节。
今天,远方的朋友发来信息,说父亲的病确诊了,那种恐慌没有过失去父母经历的人是绝难理解的。我尽力地安慰着,其实心里早已一片潮湿——我已被拖进了曾经的梦里。这是一个永远晾不干的梦啊,我一直就这样站在它的边上,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一不小心就滑了进去。
《离开你的那一天》应该是一首情歌吧?可是父母曾经教给我的歌谣确实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啊:
花喜鹊,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
小叭狗,上南山
驼大米,做干饭
孩子吃,爹娘看……
不会的,爹,娘!
六
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
——梭罗《瓦尔登湖》
梭罗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的心怕是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远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瓦尔登湖,一个梦境般的所在,即便他终日坐在家里不出门,也依然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们的心总是指向远方?总是指向一个陌生的梦境?难道我们的血液里一直流淌着对熟悉的厌倦吗?梭罗不是中国人,他不会理解中国人安土重迁的民族心理,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民族,谁的心里没有一个从来不曾涉足的地方?我们把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理想、自己对人生的规划全部放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在心里成百上千次地描绘那里的一切,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设计。我们不敢或不愿把对人生的规划放在一个众人皆知的地方,我们知道在熟悉的地方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因为我们太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我们要戴上面具来面对这熟悉的人和事,以保持内心的真实,而这样做让我们感到很累。对远方的渴望不是长大才有,而是从我们知道外面还有很多地方那天就开始了,一直没有间断过,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愿望越来越迫切罢了。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皇宫里的格格都把爱情寄托在远方的土地上,难道你真的没这样想过吗?誓将去女,适彼乐土——古代的奴隶尚且要打一个公正之所,难道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吗?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最难走的路上都有人背着行囊去寻找新的生活,难道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仅想过,而且走过,不为别的,只为梭罗所说的“生活得真诚”一些。我不想再天天闭着眼睛喊那句千古不变的“皇上圣明”,我想有时候说“你说得太对了”,有时候说“我很讨厌你这种人”,可是这里有太多的人情世故让我张不开嘴,所以我要走,我要到一个我不说话没有人能猜出我在想什么的地方去。于是我沿着一条大沙河跟着火车走了几天几夜,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小站下了车,四顾是苍翠的竹海、老榕、荔枝、香蕉和甘蔗,满耳是不明所以的异乡口音,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而笑为什么而哭,还有年轻女子那酽酽的“吊桥郎”的歌声——一切完全陌生。我放下背上的行囊对自己说:就这里吧,挺好的。把自己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从心里说过“这里挺好”呢?好在没有人在意我说了什么。
我开始在这片陌生的红土地上构筑我的梦想。是谁说来着,“当人被搁置在阔大背景上,就很容易原形毕露”,我近乎疯狂地享受着陌生给我带来的巨大空间,把从小到大背着的行囊一一打开,兜售我的经历、我的不幸、我的一知半解……陌生真好啊,竟然有那么多人围观和称赞,我骨子里的那点自尊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人像活在梦里。
丰富的经历对于人有时是一种灾难。我这样说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矫情,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熟悉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夜之间发现我精心构建的东西竟然放置在一小片沙滩上——这里的一切竟和我原先所逃离的地方如出一辙:微笑的脸,浮躁的心,盲目的乐观和狭隘的自以为是。我不想再用生命去抽查到底什么地方有真诚的态度和合理的制度,从全国聚集来的精华那里我作出了判断——大抵如此。
鬼使神差地,我竟开始把梦想搬回了曾经逃离的地方,以为几度春秋了,总该有一番新样子吧,于是我又把它当作遥远的地方,沿着当年的那条大沙河一路寻回来,不过,行囊里又多了几番月色,无限牵挂。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家乡的人立起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我却觉得一切是那么熟悉,依然是当初的“皇上圣明”,依然是一样的微笑的脸、浮躁的心、盲目的乐观和狭隘的自以为是……我抱着头坐在马路边,不知是该把行囊送回家里,还是搬回车站或者机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用忧伤的音乐牵着飘缈的思绪,轻轻抚摸着无可措置的梦,又在心里构建我心爱的远方了。
七
世上真有做同一个梦的人吗?有则已矣,没有,何以要求夫妻一定要做同样的梦?不同就说“同床异梦”,试问有多少夫妻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做着同一个梦?可见世间并非没有真正的爱情,而是人们把爱情异化了,于是只好做爱情的奴隶,青年时因为寻找爱情而放弃一切,中年时因为爱情淡去而黯然神伤,老年时因为此生没有获得永恒的爱情而感叹人生虚度。
其实爱情不在梦里,而爱你的人经常就是守着你的梦的那个人。你站在爱人的梦的边上,眼看着他把梦弄得支离破碎,却无法伸出手来把那些碎片理出个头绪——你可以在他的梦里担当一个重要的角色,让他的梦因你而阴雨绵绵,或者阳光明媚,可站在他梦的边上的你,却无法自由地出入他的梦。你想知道他的梦里有些什么吗?除非你能让他成为他梦的真正主人,而事实上,他往往无法左右自己的梦。面对他梦中的呓语,面对呓语中那个不是你的名字,你会拿它作为他不再爱你的证据吗?果真如此,你真的有点不可爱呢。
是的,你有权利要求进入他的梦,然而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的梦之间究竟隔着什么?是时间、空间,还是一条心灵的通道?就是有着一条通道,你便可以自由出入么?我不知道,因为他在梦里和你一样,不过是一个角色,谁都无力改变梦的方向和色彩。如果想进入对方的梦里,就彼此做一些让对方在梦里也忘不掉的事吧。不过这是很难的事情,因为当你收到他送给你的一双手套,你并不知道他为找到他认为适合你的手套要在寒风中奔波多远的路;而你送给他一双手套,你却只记住了你寻找这双手套的艰辛。谁能将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复原呢?守着他的梦吧,或许他在梦里呼唤的那个名字就是你的化身,只是他在梦里误把你朦胧的背影当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被生活累得精疲力竭拖着沉重双腿走进家门的人,进了屋子便倒头睡去。不要怪他,他在外睡得很不好,可是回到你身边他突然觉得踏实了,于是闻着你身上独一无二的气息酣然入梦,你会怪他对你不够热情吗?你只要坐下来,轻轻摘去沾在他发际的枯草或落叶,你的心里便会涌起无限的爱怜。你温柔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的每一下梳理他都知道,他就带着这样的气息、带着这样的安抚走进了自己的梦里,把什么都忘了,包括身边的你。——不过请你相信,他一定会从梦里走出来的,一声不响地收拾行囊又踏上了远去的小路,为了你。本来他可以在外面找一张床铺好好睡上一觉的,可是他回来了,只为闻一闻你的气息,只为让你摘去那满头憔悴,他的行囊里就多了很多东西,这也许是你不知道的。
还记得自己当初对爱情是如何描绘的吗?现在觉得爱情和自己的想象是一样的吗?真的出入很大,没有想象的那样缠绵和持久,也没有想象的那样热烈和醉人,因为那时你还站在爱的边缘,你对爱情的理解里带有很多的生理成分,不是吗?就像一个饿极的人以为能吃下一筐馒头,而现在馒头摆在眼前却觉得胃口没有了。——是馒头不好吗?
我非常讨厌一些人对爱情的亵渎,每当听到那个什么手拉什么手的顺口溜,就忍不住想痛骂,因为这些顺口溜里所描绘的根本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猎奇。退好几步讲,我们可以不承认爱情依然存在,至少还应该承认曾经爱过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你一起做过五彩缤纷的梦的人,一个曾经或许仍在守着你的梦的人。怎么可以因时间的推移连梦都不会做了呢?难不成所谓的小姐、同学会和你做一个完全相同的梦?就算真有一个梦,你也不过是站在梦的边上,不知道有人正在做着金钱的梦,有人正在做着某种交易的梦,而你正是那个梦的主角。——或许梦醒以后,那个人会深情款款地告诉你:我梦见你了。于是你很激动,觉得能走进另一个人的梦真的很幸福。
站在爱情和婚姻城外的人还相信爱情吗?为什么耳闻目睹了这么多血淋淋的悲剧,还没有对爱情绝望?因为爱情是世界上一道最神秘的算式,不同的解法便会有不同的结果,谁都认为自己能够找到最佳解题途径。而我以为,既然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梦,最好的方法就是守好一个你可以守住的梦,等待着这个梦与你的梦融为一体,不管你们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梦是不受时空限制的。
让我们都站在梦的边上,把我们的气息笼罩在这个梦上,不让它冷却。
八
毕业快二十年了,我又见到大学时教写作的胡老师,他问:在做些什么事?按照大家的推测,我应该在教育教学上有一番作为。我说我在忙着退休以后的事,同学和老师都感到很诧异,怎么会这样说话?特别是在还没有退休的老师面前。我说:我很怕退休以后没事可做,和那些老头儿一样,躲在阴凉里打扑克,所以找一件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就是练习写作——这是一件越是年老越可能做得好的事,就像老中医。老师恍然,说哦,这很好。
关于写作,我没有像很多朋友所说的那样,没有什么希求,只是为了抒写自己的心情;也没有像一些写作天才那样,希望借此一举成名。我基本上处于功利性和非功利性之间。
先说非功利性吧。我自知自己不会成为什么作家,甚至也不可能成为像样的写手,从来没产生过以此作为谋生手段的想法,偶尔有报纸杂志在博客上找到一点可用的东西,寄来点稿费,却一次也没去取过;很多朋友在博客上公告“本人原创作品,不得随意转载”,我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尊重,但我不需要,谁要是看得起我的文字,拿去用好了。
再说功利性。首先我是一个高中语文老师,为了让作文和阅读教学有点实效,我必须知道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必须去揣摩人家写文章时候的心理过程和结构文章的思路是什么,而这一切不去亲手写写很难体会得到,就像农人训练一头耕牛,你不让它下田怎么能让它懂得如何耕田?所以我要在写作中去领会写作的一些心理活动、总结一些写作方法,这样给学生讲课的时候才不会纸上谈兵。特别是进行案例式写作教学的时候,我可以拿自己写的东西作为剖析的事例,告诉学生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的写作思路是什么,写出来的东西有哪些得失,这比去猜测人家的文章更真实。这种尝试给我带来了很多益处,渐渐形成了以写作心理为主线的写作教学思路。我还想在此基础上编写一套供自己教学用的写作教程,大体思路是“我看(我听、我嗅、我尝、我感、我读)→我想→我写→我说”,即按照“感知→思考→写作→总结”的过程编成一个相对系统的写作教学纲要,我希望能给学生带来一些切实可行的写作参考,让我的学生能把作文写得好一些。为此,我必须有充分的积累和探索。
当然,为了写出一点东西,我必须有大量的阅读,用心地去观察和思考,这是丰富自己的一个渠道,也算是一种功利性吧。在阅读过程中,我接触了很多好文章,这不仅让我获得了写作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心灵上的滋养,不仅让我知道应该如何去思考,更重要的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思考。
比如说,张晓风老师的《常常,我想起那座山》里有一段写梅花的文字:
“梅骨是极深的土褐色,和岩石同色。更像岩石的是,梅骨上也布满苍苔的斑点,它甚至有岩石的粗糙风霜、岩石的裂痕、岩石的苍老嶙刚、梅的枝枝柯柯交抱成一把,竟是抽成线状的岩石。不可想象的是,这样寂然不动的岩石里,怎能迸出花来呢?
如何那枯瘠的皴枝中竟锁有那样多莹光四射的花瓣?以及那么多日后绿得透明的小叶子,它们此刻在哪里?为什么独有怀孕的花树如此清癯苍古?那万千花胎怎会藏得如此秘密?
我几乎想剖开枝子掘开地,看看那来日要在月下浮动的暗香在哪里?看看来日可以欺霜傲雪的洁白在哪里?他们必然正在斋戒沐浴,等候神圣的召唤,在某一个北风凄紧的夜里,他们会忽然一起白给天下看。……”
不是内心有梅花一样的暗香,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字!要想写出美的文章,作者的灵魂之美才是重要的基础。一个灵魂阴暗的人,看什么都不会有光彩,对吧?这让我想起苏轼和佛印的一次玩笑:一次,苏轼与佛印约定要在入静之中察看一下对方是什么样子。苏东坡先察看盘踞而静坐的佛印和尚,苏轼说:“大师呀,您这时像一堆屎。”佛印和尚再看盘踞而静坐的苏东坡,然后却说:“苏学士,您这时俨然是一尊佛。”苏东坡开始很有点得意,自以为这次胜过了佛印和尚。回到家里,他把这件事告诉苏小妹,不料聪颖过人的苏小妹听过之后就笑起来。她对苏东坡说:“佛印和尚的话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倘若人的心里有屎,便看人也是屎;倘若人的心地是佛,便看人也是佛。”
可以用来说明善心善文的还有席慕容老师的诗文,她的《有月亮的晚上》里有这么一段:
“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
两旁的木麻黄长得很高很高,风吹过来,会发出一种使人听了觉得很恍惚的声音,一阵强一阵弱的,有点像海潮。
海就在山下,走过这一段山路,我就可以走到台湾最南端的海滩上。夜很深了,路上寂无一人,可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有月亮。
因为月亮很亮,把所有的事物都照得清清朗朗的,山路就像一条回旋的缎带,在林子里穿来穿去,我真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假如我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话,该有多好!……”
难怪她的散文和短诗都写得那么朴素而感人,原来她的心中一直是明亮的,即便是晚上,也有一轮皎洁的月亮,而且是在海边。
这样的好文章真是数不胜数。就拿一些大作家的例子来说吧,余秋雨先生教会我如何审视文化,周涛先生告诉我应该怎么看待自然。刘燕敏则对人生进行了非常现实的反照,她说: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值钱的大多是那些不相干的东西。
造化有时会把它的宠儿放在下等人中间,让他们操着卑微的职业,使他们远离金钱、权力和荣誉,可是某个有意义有价值的领域却让他们脱颖而出。
在这个世界上,简洁而执着的人常有充实的生命,把生活复杂化的人常使生命落空。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顺其自然更具有力量,没有比顺乎本性更具有魔力。这样的道理,在大谈竞争的社会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真的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其实每个都患有一种癌症,那就是不可抗拒的死亡。……然而也许正是这一点量上的差别,使我们生命有了质的不同:有些人把梦想变成了现实,有些人把梦想带进了坟墓。
使孩子们酣然入睡的,不是宁静的夜晚,而是单纯的心灵。
富裕和肥胖没什么两样,也不过是获得超过自己需要的东西罢了。
……
经常读到爱不释手,不由对身边的朋友说:唉,散文真是一种智慧的文字啊,一切真的善的美的生活,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好了,已经说得够多了,但是远不能表达我在阅读和写作中得到的好处,在读与写的过程中,总觉得自己的心灵一次次被擦亮,少了很多生活的尘杂,心胸也一次次地被打开,少了很多斤斤计较。我想说:文学就是一个美丽的梦啊!——不过我一直还站在这个梦的边上,想走进去没那么容易呢。
九
一路写过来,透视了自己很在意的几个梦:成长、生活、友谊、事业、亲情、理想、爱情、爱好——人生大抵如此吧?既然是梦,也没有什么顺序,就让它们像梦一样自然地在那里呆着吧。但是我的舌头下面还压着一个梦,而且是每个人都站在它边上的,可是我实在不想说它,毕竟那是一件伤感的事情。——没错,一个黑色的梦,死亡。
经常听到这样的感叹: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人活着真没意思!那怎么才有意思呢?死着吗?如果死亡是那么美好,何必又要感叹活着没有意思!可是凡是这样说的人都还活着,而且正在感受着人生的意思。可能有人会说有这样感慨的人生活态度消极,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只要对人生还有态度,不管是热爱、喜悦,还是抱怨、厌恶,生活态度都是积极的,因为我们还在意着生活,还在体验着生活中的酸甜苦辣,而且抱怨者的体验比不抱怨者还要深。从这个意义上讲,只要活着的人,生活态度都不消极。
那为什么有人会感到活着没有意思呢?我以为,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中,经常被一些形而上的观念所左右,比如说人活着就要对社会有贡献、理想一定要远大、事业上一定要有成就、亲情一定是至上的、友情一定是纯洁的、爱情一定是甜蜜的,诸如此类吧。要知道,这些都是人生的最高标准,总是拿最高标准来衡量自己,不是自寻烦恼又是什么呢?翻开伟人和名人传记吧,你看到的肯定不是十全十美的人生标本,他们的人生也不是每个方面都能达到极值,某些方面甚至很糟。所以我经常说,那些看似坚强的人不知承受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挫折呢,那些看似豁达的人不知忍受了多少内心的煎熬呢,那些看似乐观的人不知经受了多少无可奈何的放弃呢……但是有一点我们必须看到,他们都对活着持肯定态度,所以才能够想通,才活得有意思。其实人的一生只要能在某一两个方面活得出色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应该给自己一个好的评价。学业不好但修养很好,事业无成但家庭和睦,爱情失意但友情长存,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死亡究竟是个什么色彩,没有人能说得清,真正认识了死亡的人从来都不曾回来告诉过我们。我的父母认为死亡是白色的,他们是基督的信仰者,所以临终叮嘱我们一定要给他们穿上白色的袍子。我的一位长辈认为死亡像彩虹一样,因为他拉着妻子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走向死亡,最后有一条七彩的飘带向空中飞去。很多死亡前昏迷又醒来的老人说死亡和活着时候一样,不过见到的人和场景都是年轻时那样……不管死亡是个什么样,没有人喜欢它,否则我们失去亲友为何要哭泣?如果死亡真的那么可爱,人类怕是早就毁灭了。据说日本人对死亡有一种甜蜜的神往,恐怕也是一种无可奈何情况下的自我暗示、自我安慰吧?这个民族不是还在吗?不是也会面对死亡痛哭流涕吗?所以逃出空洞的生活说教、逃出生活中的某些心理暗示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件事。我哥哥曾经受过心理暗示:男人不能做女人的事。因此他从来不下厨房,遇事嫂子必须听他的,大男子主义实足。后来我回去看他,见他笑眯眯地坐在灶前帮嫂子做饭,感到很奇怪,问他,他说:孩子们都长大离家了,老两口总要说说话吧;后来发现给家人做出一餐好饭,很高兴呢!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逃出当初的社会暗示的,但很为他高兴,因为他找到了真正的生活和乐趣。
死亡不可爱,但也并不像活人想象的那么可怕,因此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有的人不拒绝死亡。死亡的可怕在于走向死亡的过程,比如说杀猪吧,猪的嚎叫是凄惨恐怖的,但是杀死以后不是白白嫩嫩的一堆肉吗?人的死亡不知比猪的待遇高级多少呢。因此有时我们不逃避死亡,比如为了让孩子活下来,母亲可以用自己的脊背顶着坍塌的楼板,比如为了让父母能够活下来,孩子可以毅然摘下自己的肾,比如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战士可以去挡住子弹甚至活活累死……远离死亡和尊重死亡都是对生命的热爱。
或许很多人要等到站在死亡的边上才想起生命的宝贵。其实活着的过程也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我们时刻都站在死亡的边上,又有什么理由不珍惜父母和上苍赋予的生命呢?小沈阳说:人这一生其实可短暂了,有的时候一想跟睡觉是一样一样的,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听上去有点夸张,但道理是不错的。那么,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就好好看看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好好地做个梦吧,别管这梦是什么,肯定都是自己忘不掉的那些人和事。
人生可叹的事不是“人生如梦”,而是连梦也没有,那种无知无觉的麻木,不如活着的,也不如死掉的。生命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不速之客,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吧,家常便饭,别嫌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