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推车
母亲用自己柔弱的身体给孩子撑起一片天空,她的手推车满载了浓浓的爱,这份爱让我一生感动。
大二那年,弟弟也考上了大学,家里的开支猛然骤增,光靠父亲不甚丰厚的收入显然难以维持家用。母亲之前在教工食堂,虽然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可是毕竟众口难调,加之对待他人并不如对自己孩子,随便做点能够糊饱肚子的也相安无事,但是对别人,你得时不时得有点新花样,有点新创意,而且要精益求精,这样才不至于闲言碎语胡乱翻飞。母亲很要好,容不得别人说自己闲话,所以在记忆中,母亲总是未雨绸缪,煞费苦心,今天还没结束,就想着明天该做点什么。看到家里入不敷出的境况后,母亲毅然决然地打算辞了多年的炊事员,一来伺候人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二来工资微薄,而我和弟弟开销巨大,那点钱补贴家用远远不够。
那个时候学校职工的下岗或无业家属都享有一种让外人艳羡的权利,那就是弄个小手推车,每逢课间休息时在校园内做流动买卖。母亲经过一个暑假的深思熟虑之后,在她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案中选择了风险最小的一种:自己也弄个小推车,毕竟是小本买卖,即使亏了也不至于太心疼,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并不是风险大小的问题,家里的情况让她别无选择。母亲向来雷厉风行,主意打定了就一刻也不迟缓,她让邻居赵大爷给她做了当时大家都在用的那种手推车,车身是个长方体,如同一个玻璃橱子嵌到上面一般,其中两扇作为关开之用,横向不足,纵向有余,看似颇大的车身若是分门别类地摆放物品则放不了几样就满当当的了,母亲倒并无怨言,而是信心满满,我来不及看母亲的经营之道就匆匆踏上了开学的火车。
学期内,每当打电话询问他们是否安好,安慰他们说不要太累,何况我和弟弟已经长大了,也有那么点自食其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不要太拼命,电话那头的母亲总是说自己还能干得动,也不是什么劳苦的活,而且很自由,想出去买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呆在家。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一次也没有停歇过,无论狂风还是暴雨,也不管自己是否带病在身。母亲话语很轻松,因为我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也就想当然地认为拉小推车做买卖的确如同她所说的一般轻闲。这种想当然在寒假回家后彻底被终结,母亲的苦深深的刻在我心上,一刻都挥之不去。
大学寒假放得早,回家后父亲所在的学校还没有放假,母亲还得拉着她的小推车朝出夕至。因为是流动买卖,一切都依赖于学生的作息时间,所以母亲刚到六点就起床打点一切,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北方的冬天冷的彻骨,寒风像长了眼的刀子往你肉里钻,母亲里三层外三层的穿了不少,显得臃肿而矮小,满头满脸只漏出两只眼睛。因为手推车的容量有限,所以货物都储放在家里,母亲每天根据车内货物卖出的多少程度决定到底需要再填充哪种,然后把它们分门别类地装在自己用塑料编织袋缝制的大大小小五六个袋子里,因为有牛奶和饮料,所以特别的沉,提起来的时候觉得袋子上的那根细线快要勒入肉里,手心没多久就疼得火辣辣的,母亲执意不让我们早上和她一块去,说外面太冷,怕我们伤风感冒,上了一学期的学也该回家好好休息休息,睡个懒觉,她都习惯了,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于是我和弟弟每天还在温暖的被窝熟睡时,母亲已经在猎猎寒风中经营着带给我们幸福和温暖的港湾。
母亲通常情况下一天出去四次,早上、中午、下午、晚上,有时轮到自己时,可以在课间广播操期间出去一次,那个时候偌大的校园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那守护着她的小手推车,凄凉而又单调。我在阳台上可以看到一切,母亲伫立在小车旁边,等待着她的顾客做完操后能光顾她的流动小店,广播操结束后,三三两两的学生簇拥到母亲身旁,母亲矮小的身影时而弯腰抽取放在小车下的饮料,时而踮着脚尖拿小车顶层的袋装小吃,运气好的时候在短短的十来分钟内会有让母亲觉得相当不错的收入,其实也就是几十块钱,但她会因此而累得气喘吁吁,回家后里面的衣服都汗湿了好大一片;运气欠佳时,就会在那光秃秃地站着,看着好不难过,我在阳台上面又心寒又心疼,泪水难以控制地不断往外涌,又不愿让心细的母亲察觉,所以使劲往里咽,等她回来后给她杜撰个学校里有趣的事,母亲倒是乐观淡然,笑着对我说,你妈妈又当了一次光杆司令,而后就跟我拉拉家常,我的心却像打翻的五味瓶,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我和弟弟实在是不忍心她一个人这么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我对母亲说我们都是长大的人了,不能这么惯着,况且又不是从小就让宠溺惯了的孩子,能替她多少分担点自己心里也会好受点。母亲欣慰地笑了,眼里含满了泪花,母亲不是个爱哭的人,长这么大我几乎没见过她嚎啕大哭,为数不多的几次流泪也是因为外婆身患重病,在死亡线上徘徊挣扎,看见她从医院回来在房间里默默掉眼泪。母亲捏了捏我的手,那双手已经有点面目全非,为了便于数钱找钱,母亲把手套的指尖那块全都剪掉,然后用线锁个边,所以她那十个手指头就是在冷的彻骨的天气里,也会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外面。那十个手指头无论怎么洗,始终就像煤炭灰扩散进去了一般,指头肚黑色的纹理清晰可见,拇指周围有几道深深的裂口,就像张开的嘴一样。握着母亲粗糙的手,看着她的泪眼,我拼命咬紧双唇,不让自己掉下一滴眼泪。
在我和弟弟的软磨硬泡下,母亲让我和弟弟每天晚上轮流帮她卖卖货,然后一块推着她的手推车回家。学生晚上下自习十点半,帮母亲卖完收拾好回到家差不多就十一点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可的确非常难熬。在十点一刻左右需要把所有的货物准备好,摆放到位,母亲让我等到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再将每天都订做的烧饼拿出来,这样就还是软软的,不会被冻得跟块铁饼一样。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就站在小推车旁边等着,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站着等待的难受是可想而知的,全身武装的跟个水桶一样,所以还不至于太冷,可脚下就大不相同,大地的寒气好像把再厚的鞋底也能穿透,脚被冻得僵硬,感觉连指头都不会动弹了,生疼生疼的,母亲让我别光站着,走动走动就不会太冷,怜惜地埋怨不该让我来。我望眼欲穿,终于挨到了学生下自习成群结队地回宿舍,片刻母亲的小推车就让围的水泄不通,要这要那得让我一时间六神无主,一片眩晕,手脚也变得相当笨拙,母亲则不同,她井井有条,手脚麻利,大脑非常清晰,收多少找多少好像是早就算好了的,遇到差个一毛两毛的从不计较。一毛两毛在我们眼里或许就跟粒灰尘一样无足轻重,但是母亲大部分商品起价才五毛,她就是靠这一毛两毛的微薄利润来支撑着这个家。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学生已经廖若晨星,母亲每次都要等到最后一个学生走过才收拾回家,这时候的母亲额头早已渗出了层层细汗。我自告奋勇地对母亲说回去的时候就让我来推车吧,母亲说这不是我干的事情,在旁边帮她助把力就行,我坚持要自己推,母亲拗不过我,只好随我。手推车看起来虽小,但在重量上却不甘示弱,才刚刚拉起来,它就不听使唤,左右摇晃,自己倒让它弄得摇摇晃晃,难以前进一步。母亲看到这种状况,笑着接过了车子,我自知不能胜任,也就不再勉强,在一旁帮她助力。路异常艰难,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压得很瓷实,有的地方甚至结了一片一片的冰,母亲用力推着她的小车,我在旁边也使出吃奶的劲,只是不想有自己在她身边的时候让她太累。母亲有时候会因为脚下的冰而打滑,那时候我会心里猛颤一下,生怕她摔倒,六七百米的一段距离却让我走地上气不接下气,等把手推车推到仓库的时候,我的胸腔就跟烟熏火燎了一般,母亲心疼地说要是觉得累就别去了,她一个人就能应付的过来。
如今已经一晃四年过去了,我上了研究生,母亲的手推车也更新换代了好几次,但不论怎样的改进,她受的苦一点都没有变。母亲日益衰老,似乎慢慢矮小起来,但是这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却在我心里日趋巨大起来。母亲有时候真的太累太苦,也会对我们抱怨几句,为了这个家她还是不辞辛苦,母亲对我和弟弟说等我们毕业后,不管前面有金山银山,她再也不会去碰那辆手推车。我理解母亲,深知这几年她的辛酸苦楚,那不是能用几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谁知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和她的手推车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在困顿失落时支撑着我,在得意时能够让我处之淡然,因为那股奋不顾身、无怨无悔的爱足以让我感动一生,让我克服任何困难低迷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