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
难忘逝去的悠悠岁月。生动的阐述,温暖的记忆,使人回味无穷。可以看出作者深厚的知识底蕴,丰富的内涵世界。推荐!
好多年不看电影了,不是不想看,而是再也寻找不到儿时那种种看电影的乐趣了,于是就懒得再去看,哪怕媒体上报道正在上演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片。倒是看到周围有人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日子,常常勾起许多我对乡村电影的美好回忆。
记得在那一大段清贫却淳朴、快乐的懵懂岁月,每当我们这帮连癞皮狗都躲着走的调皮鬼,听谁说起村里来电影的消息了,便都火烧屁股似的再也坐不住了,一个个变得如坐针毡、心不在焉起来,哪怕课堂上答不出老师提出的问题,不断躲避着他“嗖嗖嗖”乱扔的小粉笔头……好不容易听到下午放学的铃声,顿时,我们就像炸了窝的蜂群,背起书包蜂拥而出,连家也不回地直奔电影场——跑快的,早已在用两根粗木棒挂起的银幕正前方,抱起一圈碎石块护好了看电影的地方;跑慢的,只好心有不甘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忙不迭地选择其它地方;更有怕被侵占或伺机抢占圈子的小朋友,甚至放下书包坐在屁股底下守护着,直等到天色已晚,家里的大人前来喊他吃饭并将其替换下。
其实,此时西天上的太阳还有一竹杆子高,离电影放映还早着呢。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天色终于黑了,前来看电影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手提肩扛带着板凳、椅子、马扎走来的,都是本村人;而那些赤手空拳走来的,则是晃晃悠悠的外村人。趁电影放映前的这段时间,很久也没好好欢聚的人们,开始兴高采烈地交流一番,有说笑的,有打闹的,有哭叫的,还有喊占场子的小孩找座位的,整个电影场熙熙攘攘、叽叽喳喳地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就在有人埋怨电影还不开演时,不远处的汽油发电机忽然“突突突”地轰鸣起来,刹那间,放映机旁边竹杆上绑着的大灯泡,就雪亮雪亮了,“唰唰唰”地将电影场上空照耀得一片通明。人们知道,期待已久的电影马上就要上演了!于是,很多兴奋的小孩子不由手舞足蹈地“嗷嗷嗷”大叫起来。
但往往是,心急火燎看电影的人们,还要再耐着性子忍耐一阵,因为每逢这关键时刻,那个站在电影放映员身边、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村书记,还要无一例外地再讲上一段话。通常,他嗓子眼里卡了一口痰似的,会先对着话筒干咳几声作开场白,接下来才说:“老少爷们安静了,在电影放映之前,我先讲上几句……”然后根据时令变化、政策形势、生产任务发出一些要求,什么“天干物燥、注意防火”了,“外村来看电影的不准践踏、偷盗庄稼”了,“民兵要加强巡逻”了等等。甚至有一次说什么“计划生育一阵风,过去咱再生”,结果被好事者给告到镇里,红脸村书记挨了好一顿剋……呵呵,那电影放映前的烘托和渲染啊,如同一场大戏生旦净末丑出场前的急促鼓点,“咚咚咚”地敲打在每个小村人的心上,吊足了看电影人的胃口。终于,经过好一阵焦急的等待、漫长的折腾之后,当一束圆柱状的光芒打在银幕上,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电影终于上演了,乱哄哄的人群也终于安静下来,大家这才平心静气地把心思放在面前的银幕上。
至于那时看过的影片,似乎除了几部大家都耳熟能详的红色经典之外,其它并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当然在庄稼人眼里也显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那样一个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岁月里,乡村露天电影,承载了人们太多单纯的期许与快乐。可以说,那时人们看电影,其实更像看风景,图的是在娱乐闭塞的日子里,得到精神上的一次次放松。那时,每一部部电影,都是一个个生生不息的传奇,而饱含期待地去观赏一场场电影,则是去赶赴一场场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因此,每逢镇上的电影队每月一次挨村放电影的日子,我们这些总填不饱胃口的小孩儿或年轻人,不光在本村看,还要到十里八村的外村去看,哪怕看来看去还是那几部老掉牙的旧片子。记得那时的晚饭后,不管路有多远、天有多黑、风有多大,只要有小伙伴来喊我去外村看电影,我就会马上放下饭碗,随着早已在村口等候的三五成群的“小分队”、或几十人的“大部队”出发。我们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有“啦啦啦”扯开喉咙唱歌的,有“嘻嘻哈哈”拉呱的,还有“嘿嘿吆吆”扭打在一起比试拳脚的,别提有多热闹了……看罢电影,夜已经深了,但我们却丝毫没有倦意,沐浴着水样柔软明亮的月光,我们一边倾听路边的庄稼被微风吹过时“沙沙沙”的音响,一边脚步轻盈地走在回家的路途中,仿佛我们也变成了大月亮地上一道如梦如幻的风景。
当然,当然,对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来说,看电影还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功能,那就是寻找爱情,如同现在的年轻人上网交友是一样一样的。稍加留意,你就会发现,那时但凡到了男婚女嫁年龄者,在出门看电影之前,总要一改往日的随意形象,精心打扮一番:小伙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新裤,头发弄得像被小牛犊舔了一遍似的湿润光鲜,原本高声大嗓的粗言秽语,也变成了电影里文明的慢声细语;而三五成群的姑娘们,则个个身上换上了红红绿绿的衣服,青丝上绾起五颜六色的发绳儿,俏脸上抹上了一层香喷喷的雪花膏……走进电影场里,若遇到双方怦然心动的,一声招呼、两道眼神、几句话语,往往就会让人以身相许,成就一段美满姻缘。我家小舅、邻居二狗、表叔金柱等人的媳妇,都是在看电影时认识,然后历经一系列的曲曲折折追到手的。
已经远去的乡村电影银幕上滚动的电影,上演着一出出悲喜剧,而银幕下看电影的人们,也因为那难以割舍的电影情结,在场下导演着一出出悲喜剧。我姥娘村里的刘大叔叔,你来我们村西山口看电影,曾掉进陡峭的山沟摔断了两条腿,如今是否已经痊愈?我小学同学志华的妈妈,当你那晚坐在电影场里给场外的志华传话,如今是否还能那样当着大家伙的面高喊——“钥匙放在窗台上的鸡蛋罐子里,你自己拿!”?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小伙伴,如果现在我们兴致勃勃地步行十多里路,再去看一场电影,但到了地方却发现是谣传,我们还会不会像那时一样感觉不出扫兴,从而依然保持着蓬勃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