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的爱情

父亲和母亲的爱情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母亲每每跟我开玩笑说，父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结婚成家了。我便笑着说，那我也学父亲把婚结了成家算了。母亲大笑不已，说，可是我还想多清闲几年。我想，母亲是懂得爱情的。因此，母亲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也因此，母亲饱受了爱情的辛酸。

偶尔，我会问起父亲，如果当初没有和母亲结婚的话，父亲会去做什么。父亲往往一副悔不该当初的表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于我假设的相反情景倒出了一箩筐的往事。这时，坐在一旁的母亲就会接过父亲的话头，说父亲不要老脸，说当初是谁死乞白赖的追求着谁啊。父亲笑了，母亲也笑了。母亲笑着数落着那时的父亲，诸如家境，诸如脾气，诸如父亲的好……我便在这些数落声中穿梭着我的记忆，编织着父亲和母亲的爱情的旅程。

父亲和母亲是通过相亲认识的。牵起这条红线的，是住在父亲邻村的母亲的姑姑。于是，母亲的姑姑时常成为父亲口中的罪人。可每当逢年过节的日子，我们一家总不忘去母亲的姑姑家走一走，母亲的姑姑对我很是疼爱有加。母亲告诉我，那年头，相亲成功的几率不大，可是那年头的婚姻也多是相亲的功劳。父亲和母亲在相亲的过程中，也经历了坎坷和磨砺。不过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否则，此刻也没有我在这里替他们整理书写那些温馨岁月中动人的故事了。

父亲和母亲的家境都不怎么好，而且双方的家相隔的很远，彼此间见上一面不容易。于是，我从父亲的嘴里知道了那时的母亲是如何如何的走几十里路到父亲上班的路上的一个路口处等父亲；也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了当年的父亲是如何如何的骑着自行车穿过杂乱的田间小埂，崎岖的山间小道去母亲家里去哄被他弄的不高兴了的母亲……

母亲告诉我，那时的父亲，用现在的一个词来说，很时髦。父亲带她去看露天电影，去公园滑冰，听唧唧歪歪的外语歌曲……我很惊讶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微微发福的父亲，年轻时也那么的颇有情调。因为打从记事起，我根本没有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或是拥抱母亲的记忆。想来，是父亲和母亲那个年代的爱情观念使然。

由于父亲和母亲的家境都不怎么殷实，婚后的父亲和母亲生活颇有些艰辛，靠着家里的几亩田地和父亲上班所得的微薄工资，家中的光景难有起色。父亲和母亲婚后不久，我和弟弟就陆续来到了人世。背负着父亲和母亲的爱情，也鉴证着父亲和母亲的爱情。

约摸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沉迷于打麻将。为此，母亲和父亲没少吵架。终于在一次大吵大闹后，母亲和她的几个家乡人南下去了广东。我记得，母亲走的那天，我哭着抱住已走在屋后小路上的母亲，喊着不要走。父亲抱着年幼的弟弟站在身后的不远处，没有走上来。弟弟也哭了，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明白母亲要离开。父亲望着母亲，没有说什么。母亲哭了。母亲走了。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其实，那时的母亲心里是一千个不想走，那时的父亲心里更是一万个不想让母亲离开。可是因为我和弟弟的到来，这个家仅靠几亩田地和父亲微薄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这个家必须有人要离开。

母亲走后，父亲的日子可想而知。既要辛勤的劳作又要照顾他的两个儿子。对于二十多岁的父亲来说，他是多么渴望母亲能够在身边。母亲到广东后不久就找到了工作安定了下来，父亲的心也踏实了许多。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到星期五的黄昏时分，总会有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男孩走过柔软的乡间小路到不远的部队供销社那里打长途电话。母亲告诉父亲，星期五的晚上不加班。于是，每个星期的星期五，就成了我们父子三人特殊的日子。是开心也是伤感的日子。记忆里，那时的电话中传来的总是母亲带着哭声的话语和此端幼小的弟弟稚嫩的“妈妈，我想你”的声音。而关于父亲那时所说的话，我却一句也想不起。往往回家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父子三个是那么的快乐。这样的日子大概有一年之久，直到弟弟上学，父亲嘱咐好他的母亲，我们的奶奶，便也南下去了母亲那里。

许多年过去了，当我邂逅爱情后，又和心爱的女子分隔两地时，我才体会到那些母亲不在的日子里，父亲的心里是怎样的感受。有相思的苦楚，又有牵挂的担忧……我想，父亲终究是幸福的，因为母亲给了他两个儿子相陪伴着。

父亲去了母亲那里后，由于那些年当地政策的有关规定，父亲受了好多罪，费了许久才安定下来。母亲保留着的一张父亲的登记照，就是那时父亲刚找到工作时拍的。照片上的父亲脸很瘦，面色很苍白，在鲜红的背景色的映衬下，增添了无尽的凄凉之意。母亲每每看到，都心疼的唏嘘不已，只有在一旁的父亲总是笑着不说话。

由于我和弟弟渐渐长大，学业上的事，父亲和母亲很是操心。期间因此，父亲和母亲也是聚少离多。好在我和弟弟都很听话，多少也让父亲和母亲省了些心。在我升高中那年，父亲和母亲商议决定让一个人回家好好照顾我和弟弟。于是，母亲回来了。母亲回来后，就在家里安了电话。每当父亲打电话回家时，我总会想起那些个我们父子三人在黄昏时分去给母亲打电话的日子。如今，我和弟弟已经长大，母亲也不用走那些路了。只是父亲和母亲，依旧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母亲和父亲在电话里有说有笑，时不时的母亲也会和父亲小吵几句。每次总是母亲说，好了好了，下次再打，电话费太贵了。末了，也依然照例要嘱咐父亲几句。挂了电话，母亲总是一脸的微笑，那神情，宛若恋爱中的姑娘。

母亲没有几件好的首饰，本该在结婚时戴的金戒指，也是父亲在婚后才补给母亲的。母亲也很少把戒指戴在手上，总是好好的藏着。有一次，母亲提起她的那条金项链说，当初和父亲在广东的时候，父亲得到了一笔奖金，回家说想给母亲买条项链。母亲笑着说不要，都快老了，还戴什么项链啊。其实，母亲是美丽的，要不然父亲当初也不会相了那么多次亲，直到父亲遇见了母亲。也许是架不住父亲的说辞，抑或是父亲快要是生气了，母亲答应了父亲。然而等到了买项链的地方时，母亲却又变卦了，死活不让父亲买，说先把钱存起来，以后再买。父亲被弄火了，骂了母亲，一转身进了卖首饰的店铺，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喧闹的街头抹着眼泪。父亲从店铺出来后，拉过母亲的手，把一条金项链放在母亲的手心里说，回家。

母亲说的时候还不忘数落父亲不该买那么贵的项链，还说父亲的脾气横的像头牛，让她遭了不少的委屈。我看过了项链的发票，其实只有几百块钱。我时常会想到父亲把项链放在母亲手心里时的情景，我不知道那时的父亲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是自豪还是愧疚……那条项链，母亲经常佩戴着。

直到去年，在我和弟弟陆续考上同一个城市里的大学后，母亲才又去了广东，又和父亲相聚在一起了。弟弟到学校报到的时候，父亲专程请了假回来和母亲一起送弟弟去学校。那天我也去了。母亲特意为我熬了鸡汤，因为要赶早上的火车，父亲和母亲起的很早。中午，我们一家人就在弟弟的学校食堂里吃了午饭。想来，我们一家四口许久未曾这般团聚过了。母亲笑着说，以后再也别想让我和你父亲分开了。我和弟弟笑着没有说话。我知道，父亲和母亲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好久。母亲笑了笑又说，以后，你们也尽量不要和喜欢的人分开，要尽可能的在一起。我喝着鸡汤，沉默着，母亲熬的鸡汤一直都很美味。父亲只是问着我和弟弟的在学校以及生活费的情况，其它的事，一如父亲常跟我说，你都这么大了，自己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不多说，只是别走歪路，别让你母亲操心就行了。

去年的寒假，我和弟弟去了广东，和父亲母亲一起在异乡过得春节。年三十的晚上，母亲有些伤感的说，应该回家过年的。我笑着说，家在哪啊，家不就在这嘛，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母亲笑了，连声说是是是，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我问母亲，以后我毕业出来工作了，你想做些什么。母亲笑着说，我就想好好在家带我的孙子。我和弟弟都笑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从厨房走出来说，但不可以让我和你母亲分开。母亲笑着看着父亲说，不是老嫌我麻烦，怎么还要跟我待在一起……父亲也笑了。父亲没说什么，转身又到厨房里去张罗着年夜饭了。

我对母亲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爱人在身旁，即使是荒漠，也会变成天堂。母亲听了笑着说，你好好把本事学好，不要总想着什么爱情……我笑着说，我知道。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第一次听说这句话，因为在我第一次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用手机短信的方式发给了父亲。父亲那时没有回复，我想父亲是知道不需要回复的。我想，父亲大概没有说给母亲听，因为那也是不需要父亲说的。

父亲在厨房里喊着要母亲过去帮忙。母亲说，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可以吗，还不是需要我来动手……母亲边说边笑着走进了厨房。看着父亲和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听着从厨房里传出处阵阵清脆悦耳的碟碗相碰触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父亲和母亲在演奏着属于他们的爱情协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