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个叫做父亲的男人
详实而质朴的记录,只缘于对父亲最深沉的怀念,这十年,那么多的坎坷,一路走来,没有父亲的特别关爱,相信亦是我今天能够走得更稳的基石。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而父亲却在生命里的这个十年,让我学会独自面对人生的风雨,那份蕴于心底爱的厚重。今天于回想里,细细品味…… 情感真挚,文笔流畅。推精共赏!
生命之所以以生命的形式来让我们经历伟大或者平凡的生活,自有生命的道理,而道理不可以说,要用生命来验证。——题记
十年前,还记得吧,咱爷俩,柳青河畔,不是那件事,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次是我不小心把脚弄烂的,您非要把二哥给骂一通,说什么他骑车不小心才让我受伤的,根本不是那回事。看我都被您给绕进去了。
是十年前,我想和那个女孩子分手,娶琳梦,您一面出红薯一面听我说,我说完您好久都不说话,后来装车的时候您才说,等琳梦同意了再和那女孩子分手吧。爸爸,您真是自私,您怎么可以为了怕儿子娶不上媳妇而让我脚踩两只船啊。真是的。后来我没听您的话,您就骂我百事不成,切,后来才知道有百事可乐,哪有什么百事不成。
我和琳梦结婚了,结婚的时候为了省钱,让我们旅游结婚,旅游结婚就旅游结婚吧,回家您又把亲戚们都请来大摆筵席,就缺了琳梦的娘家人,后来我去认门的时候还给她大爷跪在地上磕头赔礼了呢。她大爷说,你们就多俺们娘家人啊。爸爸,我知道琳梦的妈又改嫁了一家,您为难,不知道该请哪边的人,唉,这个不说了,也不能全怨您,您不是还把彩礼钱都给了我嘛,这在我们一起结婚的人里可是没有的事情。
爸爸,九年前我们两口子想办个私立初中,来挣钱并且还能自己教学,您不同意,您说办学都是有钱人为了光耀祖宗捐资建校,哪有办学为了挣钱的?我虽然怕您,可您总不能去大街上打这个比您还高的儿子吧。
于是我就办了学校,这一办就是五年:
第一年,我租人家的学校,您不管,我是找别人给我粉刷的墙壁,加工的课桌。
第二年,您不管,我借同学的钱盖了十二间宽敞的教室,这一年,您的孙子出生了,出生前,您说,要是女儿,您就给演一场露天电影,我知道这在咱村里是最奢侈的事情,可您不能因为大哥二哥家都是儿子而希望我要个女儿来完成您当时没有女儿的梦吧。您也……唉,说什么好呢?反正您也没有如愿,俺有个儿子,在家住了十五天就搬到学校。
第三年,我借亲戚朋友的钱盖了教学楼,十八间的教学楼,您一天都没有去为儿子操持这场壮举,我在学生家长会上慷慨激昂,说无论以后怎样,我至少曾经辉煌过。可您知道当时的夜晚,我对老婆说,怕以后跟我去讨饭吗?她说不怕,我就把十二万现金换成一座伫立在别人村落里的最庞大建筑物。这一年,非典肆虐,可我的希望与日俱增。
第四年,狂妄的付出换来的是学生成批的转学,是转走不是转来。我痛苦了,您没有一句话。
第五年,学生寥寥无几,老师们也是人心惶惶,我终日沉浸在文学的殿堂,不问尘世,这一年,我让老婆去找希望,她找到初恋,然后初恋来找我,要老婆给他,儿子给他,问我是不是愿意?我他妈的揍死你,他说我来就是准备让你揍死的,我颤抖的微笑说,老婆愿意跟你走,我马上去离婚。儿子——你就别想。老婆没有跟他走。我回到老家的院子,童年的院子,小时候因为生病我寸步都没法走动,就静静守在妈妈跟前的院子。爸爸不问我为什么,只是说:你是个男人!然后用一张床接纳我,三天三夜之后,我什么事没有了,又返回学校,生活还要继续。到学生交学费的时候,我收过学费又挨家去退了,我想歇歇了。
爸爸,您怎么不劝我离婚?您知道她是好人对不对?您觉得我有她陪伴着可以幸福是不是?我们离开学校,去了安阳,老婆说,你歇歇吧。她自己给两个孩子做家教挣钱补贴家用。我歇了半个月,就到楚霸王破釜沉舟的地方去教学了。两个月后,您来安阳检查身体,肝癌,我从学校赶回安阳,泪水一路晚歌,漫天飞舞。这个世界怎么了?您却从容的、镇定的让我害怕。诊断之后,中期。医生说,治疗三年;不治疗,六个月。怎么可能不治疗。
爸爸,记得我小时候您得过一场严重的肾病,住了九个月医院,您自己学会打针配中药,久病成医的您挺过那一劫,后福快要来了啊。您在安阳住了半个月医院,学生自发募集七百元现金,我感动他们的善良。可我还是在第三个月以我自己生病的名义辞了职。爸爸,我的生活已经无力前行,您怎么不骂我不打我,像我小时候学习多么好,因为要去上体校,自己把一切都搬到家里说不上学了,您那时也没有打我,没有骂我,让我去了。后来您说,您知道我的身体不好,但是一个人的路是要自己走的。可一个人走的代价也太大了啊。
爸爸,您和疾病做着抗争,我和贫穷做着抗争。
第二年,您又一次住进医院,爸爸,不是我说您,您怎么那么纵容儿子?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单,有一天您的精神很好,医生说去理理发吧。您凌乱花白的头发每一根都能引起我们的泪泉喷涌,可我们都笑着说,爸爸您成小孩子了。理过发之后,您真帅,帅哥爸爸。大哥从北京赶来,开车带着您去安阳最好的汤馆喝汤,您没法吃别的。我们弟兄三个陪着您,看您甜美的喝着汤,爸爸,为什么童年的贫穷不能重来?您还可以吃最好的,我们都等您吃完之后再吃,因为那时您身体不好,家里好不容易弄点好吃都给您,可我们总是怀念那样一无所有的快乐日子啊。
出院的那天,您没有问为什么要回家,您怎么不问?您怎么可以原谅纵容儿子的放弃呢?您的双腿肿的透明。医院说他们没有球蛋白,要我们去外面买,然后回家输,我们找熟人多买了杜冷丁,怕您的肝部疼痛,无法忍受。可您怎么会相信呢?您平时真的很聪明啊,我们没有钱了吗?这是欺骗,我曾经哭着对大哥说,爸爸的肝上有很多的小肿瘤了啊。怎么办?大哥也没有办法,我知道我没有为您的治疗去卖过一样东西。我那十二万建起来的楼还在那里啊。可我们觉得没有希望了。爸爸,您同意回家,回到那个您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亲戚们都来了,都来看您了。您说着该说的话,然后他们吃过饭走。一天下午,就我自己守着您,您说,你们也花了不少钱,也尽了孝心了,等我死了(我抗议您说这样的话,我不争气的泪水不能流啊。我说您怎么突然说这话啊,您会好的)您还继续说,等我死后,别过事了,把我偷埋(我们老家的殡葬改革徒增老百姓的负担,所以很多人家都是在老人去世后偷埋——作者注)到你二哥家的地里,要是你二嫂不愿意,就埋你家地里。
我不让您再说了。我跑出去给大哥打电话给二哥打电话让他们回来。他们回来了您却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二叔也来了。我上午去新乡医院,我朋友在那里,给您找药,您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您呼吸都困难,朋友说,这个时候很难办,除非上呼吸机,让呼吸机维持您的呼吸。可那也维持不了几天,你们还是做好准备吧。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早上去的时候您还叮嘱我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可我回来了,您却不说一句话,让您喝水,也是昏迷着喝些。我们一夜都守护着您,我一直抓着您的手,怕一松手就再也没有了。
天终于亮了,我去村里卫生所让医生给您输液。医生还没有准备药,二哥打电话说你回来吧。我跑着回去,我预感到,或者我早就预感到,可这一刻真的来临……回到家,他们都守在床前,我叫您,没有回音,脉搏没有了,瞳孔不会收缩了,爸爸!
我问二叔,不是说有回光返照吗?爸爸什么都没有说吗?二叔泪眼迷蒙,为什么为什么
爸爸,生活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我想我生活的意义就是小时候您让我蹲在门口写您提的生字……就是夏夜麦场上您讲的故事……就是您在我有一次生病时告诉我房事要尽量少……
爸爸,您去世之后的第二年妈妈告诉我说,您给她存着钱,让她老的时候哪个儿子孝顺就跟哪个儿子过,把钱给哪个儿子。妈妈还说您最不放心我,还对大哥说要他一定照顾我。
窗外春雨绵绵,爸爸,再过几个月就是您三周年的祭日,许多事情要在久久的沉淀之后才能显示他的意义。前几天,和大哥在一起说怎么办三周年,大哥说,要是爸还活着多好,现在在苏州给他们老两口买套房子都可以啊。可这些没有一点意义了啊。
爸爸,我自己在父亲这个角色上待的越久,就越来越明白您的用心良苦。我不想赞美您一句话,因为每一个父亲都是本能地要去伟大,但您的身教总是做的很好,前几天易中天来苏州讲学,说如果想让孩子读书,父母就读书,父母如果只是打麻将,孩子就只认识东西南北风。您以自己在劳苦大众中多才多艺的个人魅力使朋友信服,您以自己在平凡世俗生活中独善其身彰显父爱伟大的绝佳诠释。
幸运并非没有许多的恐惧与烦恼;厄运也并非没有许多的安慰与希望。我们经历了太多,而您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完美的扮演着一个父亲的角色,如果人生是一场戏,您很入戏,虽然您有自我的恐惧和烦恼,但这份入戏岂不就是该喜的时候喜,该悲的时候悲吗?您在该责打的时候绝对不只是骂两句,您在该和风细雨任其自由生长时也绝不多说一句话。无论幸运和厄运,在我们可以甚至已经成为坚强的男人的时候,还没有任何的回报与收获,您就走了。遗憾属于生命,属于长长久久之后的梦。
我来到苏州,离乡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您,想起我的童年,想起您最后的岁月,我想如果面对生死的时候,能不能有您的淡定和从容,我会不会给老婆存起来钱为了她的晚年而不是把钱花在自我救命上。爸爸,我在进行着一场自我救赎,我永远不能原谅我的没有全力与您去抵抗癌症,虽然任何一个借口都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但我不愿意找任何一个借口。我知道,我没有,我没有去变卖任何家产来挽救父亲的生命,如果是我病了呢?爸爸您会怎么做?
阳光从蝉羽苏醒的一瞬,故乡像一枚图章,一枚用父爱刻制的图章,把爱和希望印刻在我的脸上,我的四肢,我的语言,我的行走以及我的思维。任何江南柔美的气息,妩媚的形式,靠着怎样的霸占和掠杀,以及一个温柔的女人,再加上满天奔跑和寂寞的星辰,可我总是感觉忧伤疲惫后的繁华,快感空无过的爱情,总有一天会躺倒在一个叫做父亲的坟墓旁,那时,返青的坟草天堂一样的颜色,而故乡在以父亲的名义——明亮的长歌感恩的歌词
2009-4-19于苏州雨夜子夜时分
附注:
我没法像父亲那样,入戏很深,我立于尘世之外来观看这一切。所以才会发现十年来父亲的影响无处不在,虽然我有很长时间不理解父亲,甚至怨恨过父亲。十年里,我在二十二岁成为校长,二十四岁就成为上千人的学校(从幼儿园到初中)校长,狂妄之后就会无知,所以二十五六岁时人生跌入低谷,幸运并非没有许多的恐惧与烦恼;厄运也并非没有许多的安慰与希望(培根)。
无论我在幸运的时候,还是厄运的时候,父亲总是父亲,他完成父亲的角色就是养育到你可以独自面对风雨,然后给你人生高远境界的精神支持。这种支持不是你无论做什么他都支持,但有时候恰恰是他的放手,你才会有自我精彩,哪怕这种精彩是铺满失败和荆棘。父亲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办学注定会失败,但是他没有阻止我,我应该感谢他,是这样的经历使我的人生上升到一个我不可能达到的境地。列?托尔斯泰说:“幸运的不是始终去做你所希望做的事,而是始终希望达到你所做的事情的目的。”如今我最好的学生在北大工程力学系大二学习。这是我们县八年唯一一个北大生,而他是从我学校应届考上县一中的。
十年已经在今晚划上一个句号,十年前的春天,我决定办学,十年后的春天,我用这篇文字来祭奠这十年,祭奠父亲。感谢所经历的痛苦、磨难、幸福、厄运、以及生命和死亡的无奈……是他们组成我的生活。明天雨停之后,又一个十年开始,十年后,但愿感恩依然,父亲可以安息。生活可以继续。继续明亮的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