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

姨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位瘦小、和蔼的长辈。

姨相亲时，是妈陪着去的。那人躲在车底修车，不敢出来。我妈用脚踢踢轮胎：嗨嗨，我姐看你来了。你到底出不出来？

姨一看，是个老实人。再说姨父开车。那年头团场人出门、回老家谁不想搭便车？在此之前，姨其实谈过恋爱。只不过那人玩了个脚踩两只船的把戏。姨寒了心，就嫁了。

姨一连生了仨孩子。我表哥从小逃学打架，十二岁便敢拿着铁锹和姨夫拼命。他到煤矿玩，有人多看了几眼，开口就骂：咋，看爷爷眼生不是？

好容易混到初中毕业，姨又托人走后门让表哥参了军。三年后复员回来，除了部队上与连长打架的记录和穿军装骑马的几张照片外，表哥照旧是混球一个。

之后，表哥进了团汽车队。之后，表哥有了女朋友。女孩是他初中同学，父母是上海人。个高肤白，性情温和。只是家里孩子多，身体差。姨不想表哥被拖累，想尽方法让他俩断绝关系，以至于追到女孩家里去骂。几次人流后，女孩成了我表嫂。

我妈去团场玩。回来说：你表哥成天在外跑车，每次回来，脏衣服一丢，就躺床上。表嫂说几句，拎起头发就打。一家人吃个饭，姑子、小叔子喝来斥去。你姨还常说当姑娘都能那样，守着个空房会安生？

这样下去，受得了才怪？我妈说。

果然不到一年半，两人离了婚。离了婚的表哥成天借酒浇愁。边喝，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姨担心他这样出车，早晚出事。就托人给他找了一个。

新媳妇个矮，心眼跟她妈一样多。几次下来，表哥给收治的服服帖帖。她到姨家吃饭，稍不如意就以离婚相胁。生了个儿子以后，更是变本加厉。有一年大年三十，为了一点年货，竟至于让姨一家老小跪在亲家母面前求情。

姨渐渐老了。

老了的姨，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想起我第一个表嫂。姨想起自己的婚姻，想起许许多多过往是非。年幼的小孙孙跑进来，看着奶奶愣怔的样子，天真的说：奶奶，长大了我对你好。

那一刻，姨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