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女儿心

素心可忆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4-19 00:35 责任编辑:云月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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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饥饿有几个/灵魂可以面对/不生气的父亲/静止干净的时间/默默流泪

如果有不幸你要自己承担,安慰有时候捉襟见肘,自己不坚强也要打得坚强。还没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举目无亲,我们没有资格难过,我们还能把快乐写得源远流长。

——题记

开始察觉悲伤像座沙漏,一头接着一头,在狭隘密闭的空间里,循环往复,别人靠不近,自己走不出。

不知何时同夜这么亲近,3,4点模糊的钟点里突然有了丝情结。

许多次骤然醒来,总要看清楚时间,那是你离开的时间。然后意识就那样游走,抓不住。

更多的时候,就那样静静的,耳绊里细细的声响,嘤嘤嗡嗡,像是什么线被拉扯着,绵密不绝。

在那样宁静的夜里,会无端的暴躁焦虑,无辜的身体里似是窜进了一只兽,来势汹汹的在胸膛里肆意横行,如同被烈火炙烤后的灰烬,磅礴的蒸腾着的莫名焦躁,固守在身体里纹丝不动,亦无从释放,连带着混沌的脑子也变的无所适从起来。

下了床,开始找食物,既然赶不走,就必须压下去,一定能压的下去……后就不由自主的变了样。

只能持续的,如同饕餮般难以满足,总是饿,饿的发慌,饿得无所适从,坐立难安。不论哪个独处的时刻。那些食物总觉得应该多点,再多点,还没饱,还能吞,还得吃下去……

还是空的,空的这般难受,再塞点,多塞点,多塞点就没那么空了,就有重量了,就不那么虚无缥缈了……

理智告诉我,这样不对,可是下班了,夜深了,睡不着了,怎么办?怎么办?哦,吃点东西吧,必须的!

可是,在每一次餍足之后,又会想起,想起你临走时留下的皮夹,夹在数张折叠着,整整齐齐的存款凭条中的超市小票,一张4元钱快餐的小票,我的泪便开始决堤。

那是何等怪异的现象,一个泪流满面的人趴在马桶上不厌其烦的呕着,或者将手指伸入口腔被动着呕着,空气里弥漫着酸酸的恶心的味道,不用怀疑那一幕有多么丑陋。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人不屑的劣根性的丑陋。

粗鲁的用左手背揩了揩嘴角,右手按了按钮,冲掉秽物。呼噜噜的声响掩盖住远处的敲门声,却不能面无表情的置若罔闻。没办法,道行太浅,本就非铁石心肠的主。在心里如此自嘲后,苦笑着转身,借着洗手间不甚明亮的灯光,跌跌撞撞的回了卧室。洗手间与大门的距离不近,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怎么近的距离的灯光不会穿透门缝,可以对来访者表达主人拒绝的意味。靠着夜猫一族吃得身家万贯,脑满肠肥,在这个点还肆无忌惮登门叩扉扰人清梦的人除了他,绝无二人。而此人亦是我决意要置之千里,不愿再有交集的那个。就连拒绝的姿势我都懒的摆。

只是,难以决绝,每一次,在敲门声停止之后,会狼狈的奔向门口,打开门的时候极其敏感的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那是他身上惯有的清新木质调的香水味,混合着豆蔻和柏木的清冽在空气中游荡。就是这样的气息会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存在感,仿佛一切都还没有变,我们都不用被时光这样折磨着。

只是这尘世太浩瀚,人心太渺小,容不得一星半点的杂质,没入微小迷茫的情愫,就异变了纷扰纠葛,难以承受。

这一次,打开门,没有料到的是他依然还在,干净的眼眸在望向我的瞬间掠过一抹喜色,让心田开始惴惴。

我知道此刻断不能如欲拒还迎的小女儿般关门逃避,斟酌着,开了口,魏总,有何贵干?

失策的是,因为催吐,我的声音暗涩沙哑,开口的瞬间口腔内的酸性物质随着气流而出,原本清新的氛围突然变的恶心,可耻的羞愧感不合适宜的蔓上心头。

你吐了?他皱着眉,神色未改。

我别过头,有些不耐着开口,是,胃有些不舒服。

你的脸色很差,我陪你去医院吧?他跨前一步,有点急切的说道。

不用了,我吃过胃药了。改成紧盯着他的鞋,我以为这样可以让口腔内的气息少扩散一分。

胃药?斯达苏?三九胃泰……

你有事说事!粗暴的打断他的置疑,暴躁着吼道。

你还有力气吼!你看看你的鬼样子——他一把抓住我倾在门外的臂膀,手心的力道几乎能捏碎我的骨头。

碍着你什么事了!我的命再卑贱,也碍不着你什么.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这些有钱人的丑陋嘴脸!滚!努力的挣脱他的掐制,再一次如泼妇般撒着野.

阿杨,你别这样,冷静点听我说,我知道你还在介怀在柳州的事,他们是处理的不好。只是这变故太大,大家都始料未及……

真是个笑话。人死了,你倒说起处世之道来了?你开什么娱乐城?你开殡仪馆算了。这样就没人跟你提自尊,没人跟你讲责任。死人了,照章办事得了。还可以摆出一副义正词严非你不可的态度面对家属。谁还敢还能有异议!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向自尊都很强——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除了用钱——

自尊强?自尊强有什么用?我宁愿没有自尊,我宁愿就这样卑贱到微尘里头去,我也不要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没了爸爸,你懂吗?声嘶力竭的喊完这一句,我再也撑不起来,那些故作的坚强,虚假的冷漠。

阿杨——他也蹲下来,有些沙哑的喊着。

我们进房间里说好么?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发丝,低低的声线里似乎带着温度。

我将头埋在双腿间,摇晃着身子。有点贪恋,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乖,听话,到屋里去,我们好好谈谈。他耐着性子,举止言语里泛滥着不常有的温柔。可是已经残忍了,不是吗?这一场变故已经残忍的让我无法心安理得,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样的温柔。

噙着眼泪对上他的眼,海澄,拜托你,别再这样了,我的自尊,如果我还有自尊,就请你帮我保留着,我不是宽容的女子,我没办法克服那些芥蒂,如果你不想我连你都恨,就这样了,散了,好吗?

这一次,换他低着头,回避着,我知道,知道你难受,阿杨,我给你时间,慢慢来,总会过去的——我今天,今天是来找杨叔之前在这边督工时留下的帐本……

我腾的站起来,正要发怒。

阿杨,你又来了,先听我说,听我把话说完,是杨叔临走前的几个星期,他跟公司提的,他说柳州下面的基础设备需要有个比对,之前在上面也是他负责这块……这也算,也算是杨叔的遗愿……有时间的话,你整理一下,我来拿。握着我的手腕,他欺身上前,似是想要给我拥抱,却不知怎的顿住了。

不要这么倔强,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语毕,他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无端的让我感到悲凉,为他,也为我自己。有些东西远比爱情重要,重要到可以隐忍背弃,也要用力维护。而一向倔强的我算的上是个中翘楚。

始终记得那段时日,经历着的人或事,如同流浪的拾荒者,善恶美丑,不加修饰的接踵而来。在情绪低落的谷地,所有的不伦不类,只能坚忍着心,默默承受。

在柳州的6个日夜,戴着单边的隐形,一夜一夜的熬,耳绊总有哭声,只有我的眼泪少的可怜。我一直自恃坚强亦明白伤痛的分量,却不知道当一切灭顶的时候应该怎样决断。不会安抚,撑不起那些在我手心里的虚弱。不懂应对,在那些不想原谅的嘴脸面前无从言语。愚昧羞愧,不知道你怎么离开,不知该找谁问个究竟,出了什么错?要把你带走,什么都没有留下,24年的光阴,你陪着我成长,而我不能,陪着你走下去。

总会不可遏止的想起:临别时的那张脸,宁静单纯,宛若赤子。这尘世太多的纷扰喧嚣,只有你才是我们心里最恒久美好的心灵绿洲。

好想再亲吻你眉骨上的那颗痣,如同你对我们三兄妹的关爱,隐隐呈现却始终存在,那是骨血间滴滴相溶的存在,此生不灭。

还有眼,永远明亮温和的那双眼,我们再任性再暴躁再刁蛮再愚昧再懦弱再不济,望向我们的眼眸始终笑意盈盈不含丝毫责备……

年少的心海里,总不能忘记爸爸的话语,他说,最喜欢我的老实不欺瞒.所有的记忆都消逝了,也不能忘记爸爸教会的沉默温良。怕话太多,多了编造不老实,多了浮夸便欺瞒。我那生性宽容,不计较不易怒不抱怨不尤人的爸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风风雨雨的扛着,挨过了年岁里的辛苦操劳,撑起了简易而温暖的家,隽永了我们五个人的幸福安康。

只是如今,那座为我遮风挡雨的大山,现在去哪了?我努力圈成团的臂膀,又有谁可以一如既往的给我拥抱温暖?我若轻轻的唤,爸爸……心里就会那么伤,那么伤……

我知道海澄的意图,可是我无力抗拒,我既不愿意委屈自己做他们的无偿劳力,也不愿意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随意交给任何别的什么人,就算是海澄也不例外。我想我说过在固执倔强方面我是个中翘楚。

望着海澄认真的摘抄帐本的情景,会毫不费力的故态复萌。一开始,不敢太放肆,只是频繁的吞嚼着,频繁的走动着,在卧室和洗手间来回。我可以紧闭房门,却没办法堵住豁然开口的口腹。就连呜咽也必须悄无声息,更加彻底的将那只兽禁锢在身体里,无能为力。

直到被他察觉,他暴跳如雷,不断的劝说,不遗余力的阻扰,冷俊的脸上不时纠结着震惊温柔无措和蛮横,只是他越如此我越是无法自持。他不知道我体内的兽因他的在乎变得越发贪婪而无法抑制。煎熬着的折磨,已经分不清是我之于他的还是他之于我的。

阿杨,拜托你不要吃了!你已经吃了很多了。够了,好不好?依旧的温柔,眼眸热切,等着我点头。

矛盾着,不是因为食物,而是眼前的这个人。定不下心,烦躁,那只兽蓬勃窜动,我只能笑,笑得仓促而难看。

不够的,我体内住着一只兽,一定是爸爸,他,他只敢吃4块钱的快餐……不够的,不够……一边塞,一边低语流泪。

他穿过桌子,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耳语般,阿杨,叔叔——我知道叔叔在你心里,你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了。一边说着,一边将我的双手交握在胸前。

可是,可是我看不到,爸爸,爸爸为什么要去柳州?为什么去……紧闭着双眼,能抑制夺眶的泪,却克制不了泛滥的悲。

阿杨,你要知道,人的心很大,大到会想要给所爱的人很多很多,比如心灵的幸福,身体的照顾,物质的丰富……杨叔不仅是个好爸爸,还是好员工——

好员工?好员工会在南宁为你们辛苦操劳了那么久后,因为几万元电线电缆的丢失而背负上不该有的责任,然后不堪的离了职?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的用这个话题戳开我的伤口,我恼羞成怒。

原谅我,只有说这个才能转移你的注意力。我就知道这件事你一直没忘,阿杨,我说过,我们要好好谈谈,你总不给我机会,你的状况……已经不得不逼着我要你对我开诚布公了。他的脸上是恰倒好处的严肃,相较之下,我的躁怒,太格格不入。

阿杨,你知道当时我不在南宁,我不能说这只是误会,那些人或许真如你想的那样小肚鸡肠。可是也有好多人肯定杨叔不是那样的人,不然他们这次就不会——不会让杨叔到柳州帮忙了。

我不能接受,这一连串的事因根本就如同蝴蝶效应,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好比忏悔,得到的永远是悲悯的救赎,而不是持续的怨怼。

可是你们一如既往的过分,那样的环境?……那么密闭的空间……爸爸的身边居然全是你们那些值钱的电线电缆……

阿杨,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们还说是我爸爸自己执意要住在那的?是他自己傻?海澄,你知不知道,在爸爸下去前,我们所有人都在阻止,可是爸爸说,他说他答应你们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他把你们看得那么重,可你们……他出事后,你那些宗伯叔叔,没有一个出来交代,全都不见了……连让我鄙视的嘴脸都省了……

……

海澄,你知道么?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爸爸生气动怒,他总是笑,总是笑着对人对事,他是个毫无奢求的一个人,淡然而知足……所以我不能原谅你们曾将那鼎黑锅扣在他身上!绝不!

……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帮他刮过胡子,拔过白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把他20余年的生养之恩报答……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的走了,那么孤单,一个人寂寞的停留在他乡……

……

我4岁的时候他34岁,我14岁的时候他44岁,我24岁的时候他54岁,我54岁的时候呢?他可还是54岁?

……

海澄,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还能有能力做什么?我太糟糕,太糟糕,没有及时的让爸爸赋闲安逸,没有听到他温和的对我说,他累了,痛了,还是怎了……

我曾经那么毅然的买下那本深奥难懂的周易,只因为翻阅到那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那似乎是我虔诚的信仰,如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幸福快乐,我以为经由这一句,我那相亲相爱的家人朋友,便可以长长久久。人生如斯,夫复何求?可是……

戊子之变,痛一生,志经年,子欲养,而,亲不待。

渡边彻:抬起头,我仰望漂浮在北海上空的乌云,一边思索着过去的大半辈子里,自己曾经失落了的。

思索那些失落了的岁月,死去或是离开了的人们,以及那些烟消云散的思念。

在很多很多的午夜,伴着枕侧的照片,这段话变成了翻腾的心海里的第一波浪,过去的大半辈子……曾经失落的……死去或是离开的人们……还有烟消云散的思念……

然后海水起伏,一声一声拍着岸……

离开的人们就此缺席,在我们的生命里不再有痕迹,明明是这样悲哀的隔离,却无能为力。

和渡边一样,我们一边把死亡当做微尘吸入肺里,一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