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里发现

这是一个与往常一样的晚自习。我早早地来到教室，把作文本发给学生。上课铃一响，我便开始评讲上次作文。

说实在的，现在没有多少学生喜爱写作，他们似乎更喜欢电脑和游戏机。每次布置作文，讲台下总是一片哀怨声，好像是老师命令他们去服苦役。批改作文，轮到老师长吁短叹了，听得满办公室的人心里沉甸甸的。我的学生也不例外，他们已经习惯把真实的情感隐藏起来，假话空话连篇，毫无个性，更不用谈美了。古人云：文如其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恐怕他们都是同一父母所生了。

老师难当，语文老师更是不易，我深知个中滋味。读大学时，教育实习，我凭还有些写作功底，大胆地选上了一堂作文课，学生活跃异常，有写记叙文的，有写诗歌的，有写小小说的，甚至还有人写评论。一堂课下来自以为效果不错，不料教我的教授评价说：“你给了学生激情，但没有传授写作方法，算不上一堂好课。”我当时真想辩驳：“没有兴趣，有写作方法又有何用？更何况鲁迅先生早说过，文章怎么写，是说不出来的。”但是看到教授一脸的慈祥和坚毅，我欲辩又止。真正当了老师，同事演示给我的，录像带里名师教给我的，都如同教授所说，我终于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和教法，也教给学生“作文四宝”“开头秘诀”“结尾八大法”，甚至怂恿他们去购买《作文指导》《作文辅导》《作文大全》《作文100篇》。虽然我知道这些书是无法与优秀的文学作品相比的。

讲评完毕，我拿起黑板刷，准备刷去黑板上字迹。这时，不知什么原因，停电了。整座校园被黑暗裹得紧紧的。学生欢呼起来，教室里乱成了一团。我站在黑暗里，阻止不了这一切。这时，有一个学生拿出他回家照明用的手电筒，于是，教室里亮起了一束光。我要过电筒，照了照吵闹的角落，教室里终于平静了下来。

“老师，没有电，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有人抗议了。

“写作文！”我有点生气了，不加考虑地说。原本想威胁他们，但说过之后，暗暗为自己的主意叫起好来。是啊，让他们在黑暗里就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为素材写一篇作文，文法不拘，文体不限，甚至可以是一段没有标题的话。

学生先是好奇，纷纷拿出纸笔，等开始写了，又叫起苦来。

“这是一次最自由的作文，你们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出黑暗里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我相信一定有人写出好文章来。”

我这样说了，声音又平息了。大家都握笔凝思，有点已写得纸哗哗作响。我把电筒举在手上，对准最需要帮助的人，一个个一行行一排排地照下去……懂礼貌的学生会抬头说声“谢谢”。

别的教室相继亮起了烛火，望过去暖暖的。此刻，我的心激动无比，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他们。我有种置身于佛国的感觉，那笔磨擦纸的声音便是寺庙的钟声了。

电来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半小时，我手上已收到一叠稿纸，上面写满了歪扭却还可辨认的字迹。等不得放学，我便翻看起来。

“小时候，每遇到黑暗，父亲就跑过来抱紧我，我便不觉得害怕了，相反心里还暖烘烘的。现在，父亲走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不知道那个世界情形怎样，总之，我失去父爱了，黑暗再袭来，没有人用双臂保护我。在这黑暗里，我多么想父亲一下子出现在面前，哪怕是鬼影也好，那样我就不怕了，我相信一个父亲是不会伤害女儿的……”

“平日里总觉得与老师隔得远，今天他举着灯，照着我写字，我觉得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了，而且靠得这么近，只要我一抬头，便能看到那灯和灯后那张温和的脸。灯光又移走了，但我仍止不住心中的感动……”

“……黑暗是可怕的，但我们在黑暗里摸索的时候，仍不要忘记想着怎样去为别人谋光明……”

“真正的黑暗，是指没有爱的夜晚，爱能照亮一切……”

……

翻着翻着，以前千篇一律的东西不见了，有的是血肉，有的是真情，虽然还很稚嫩，却感人至深。我恨不得一口气读完，可又忍不住抬头去寻找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蓦地，我发觉他们可爱了许多。

“老师，这是作文吗？”一个学生不自信地问。

“是的，还是好作文呢！”学生满脸不解的望着我。他哪里知道，文无定法，即使有法也是读的人从文章里找出来的，写的人动笔的时候满脑子人和事，只求一吐为快，哪能时时刻刻牢记着它？驴还没牵出，就吆喝着它怎么走，那是八股，这样的事庄稼人都不干呢！

我渐次明白，学生思维滞缓，笔尖迟钝，缘于课堂诗意的缺乏和千篇一律教法的麻痹，没有亮点的学习生活吞噬了他们原本存有的敏感，月缺花谢，添不了他们半点愁绪。教师大呼“多点真情实意”，却将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板着脸“言传身教”，在学生眼里，老师的语言也枯燥乏味。多年过去，我还记得那位叫我们脱去布鞋用赤脚抚摸早春大地的中学语文老师，还记得那场他组织的月下篮球赛，还记得那时留下的稚嫩的诗行。打开那些泛黄的记忆，我知道，只要诗意弥漫，就是虚假的比喻和描述也是纯白和美丽的。

放学后，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一位逝去的诗人说过的一句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去寻找光明。

（2000年写于广丰实验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