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梦境
我一向睡觉比较晚,但不觉得是一个可以熬夜的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和朋友们周末搓麻将,一桌人哈欠连连、找地酣眠;而我可以看着电视,等待刷刷的扫地声和黎明的到来。我好像要验证精力的充沛和倦乏的肢体沐浴在窗口涌入的凉意晨光中,那隐秘在深处的颤动与复苏。
人是多么奇怪的动物,生物钟往往可以被社会要求重新调节。
深夜里烤着一小桶燃火的、裹紧大衣的保安;天幕下寥落的夜市灯火;穿梭在路上的亮着“空车”字样的的士;小饭馆里摞起的桌椅,门边滴水的龙头;理发店仰躺在皮椅上,漫不经心向外逡巡的男女;超市里半明半暗的灯;卖瓜子的摊位上影影绰绰的人;还可以想见灯红酒绿之后欲望的膨胀与退潮,应酬后席散的冷落——这之中有多少人是悦意地而不是无奈地熬夜啊?
夜的沉暗挤压着我们的睡眠,也掩盖了诸如疲惫、惶恐、遗忘、选择、放弃、想念、希冀、改变的闸口。失眠的人常常是恍若失群地焦虑。而更多人的睡眠,足以让一个清醒的观察者看到梦境中,肌体呈现出的紧张、呓语、切齿甚至丑陋,也不乏松弛、温馨与安宁。
尽管白天要面对众多烦恼,但似乎夜的无力作为更让人乏味。梦中的放松抚慰了无助,却常常让空幻成为又一天的开始——凌晨从芜杂的梦境里醒来的人,面对听得见砰砰心跳的静寂,谁不曾感受到扑面的无常无助、孤独和对己身还存在的庆幸?
我比较同情熬夜的人,因为我觉得缺失了的睡眠,如同丢弃的时间一样,即便是豪补也无济于事。
不过熬夜也并非一无是处。有幸在纺织厂看到一群上夜班的青年男女,在去食堂宵夜的路上,在泛红的灯光里,三三俩俩小声地谈话;打破了夜的沉暗,往上,天空里溢满星光。
而蒙蒙天色里早起的学生,躬身挥舞着扫把的清洁工,远处公路上不知停顿的车流声,夜车司机不耐烦的喇叭的长响,小贩们拖长了的哈欠,则让你在市声特有的喧嚣里体味到一种不管不顾的从容、一种无奈又必须的惯性。
从不熬夜的人,体味不到等车时倦乏,无处可睡的强撑;体味不到地平线如胎动的霎那,苏醒过来的城市与土地开始的活力与蓬勃;体味不到漠漠田垄里庄稼的摇曳,空气中略带苦涩的青草味道;体味不到打着旋的河水的湿腥,一条鱼的跳跃和鸟的飞掠。
有时候想想,正是一群群为我们的酣眠而熬夜的人,守护了城市和家园的安宁,也为黎明复原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