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酸豆树

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标志，标志是一个地方的象征，无论是在城市，还是在村庄。在我的印象里，我家乡的标志应该是那棵消失的孪生酸豆树，她的年龄比这个村庄还要古老，也许正是因为她过去的存在，我的先辈们才从海的那边把家搬迁过来，安扎在这里，我不能去推断当时这里如何，但我知道先辈的血脉延续至今少也有三百余年的历史，也就是说在她的绿荫下曾经聚集过很多辈人，她的消失也只是在五年前。

酸豆树，她矗立在村头，是在县城通往大海的公路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她高高大大地仰着头，面对我们县最肥沃的千亩良田，从这里经过的人都知道我村庄的名字，它就叫酸豆村。其实我的村庄也只有她一棵，儿时曾经为了这个村庄的名字问过八十岁的老爷爷，他也是说他出生时也只见过村里只有这么一棵，也许是她长得太美，也许是她存在的位置，也许是邻村都没有像她一样美丽的姐妹树。

小时候，她是我的骄傲，我的家就在她的身边，一年四季她陪伴着我成长，也可以说她哺育着我，在那个缺食少穿的年代，它身上的一切都是我们孩子的宝，春天来了我们吃她身上的嫩叶子，夏天来了我们吃她身上的小花朵，秋天来了我们吃她身上青果实，冬天来了我们还要品她身上枯黄的叶子，味道都是酸酸的，沾一点辣椒盐的感觉至今也会流口水。每当我们折弄她时候，绿荫下乘凉的老人都会骂：“看你们以后吃什么！”其实我们都明白他们小时候何尝不是这样，我们爬的每一枝树干上都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她露在地面上树根是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地方，是当时村民劳作归来休息的好场所，也是上县城候车的驿站，陌生人到村里找人都会在这里询问，村里人都会热情地带他们去寻找。在她的哺育下每一个人都有她那种傲立在台风下的精神，顽强地生活着，辛勤地在她扎根的土地上耕作。三百余年来，先辈们把家安扎在这以后，这里没有哪一家哪一户因为饥饿与贫困而离开她，从这个村庄里走出去的也只是一个又一个读书人或军人，这个村庄的人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姓——王，这都曾经为她增添过光彩。

我是在十八年前离开这个村庄，离开她的怀抱，离开时她依然矗立村头向我送别，在其期间我曾经多次回来看望她，她的风姿一次不如一次，特别是在市场经济时期，她的价值已不再是她那美丽的衣裳——那叶、那花、那果，我儿时的粮食，而是她身上丰满均称的枝干，因为有人发现它是做砧板的好材料，每一次我都因为她与贪婪者争吵，每一次我都听到她在哭泣，每一次我都感触到先辈的责备。

十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又一次回家乡，我看到很多孩子坐在她的根上，他们也是在吃她的嫩叶，这些孩子有很多是我不认识的，当然我也没有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感觉，更何况我还有青青的头发，我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我儿时伙伴的孩子们，他们都是几兄弟几姐妹，不禁让我想起一位同事的感慨：“农村生孩子真多！”我发现他们家都居于她的四周，在原来那些庄稼地上盖上参差不齐的房子，曾经是村边的地方变成了村的中央，汽车也因此日日夜夜在村子里呼啸。

五年前，她是在一个没有刮风的秋夜里倒下的，当时村里的人都听到她最后的呼唤声，人们走出来时地上躺着的是她，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如果是在太阳底下，她影子里人们，特别是那群嬉戏的孩子该如何是好。她走了，我不想细细的了解原因，但我知道她是带着一份眷恋离开了孕育她几百年或者是千年的大地，告别了她曾经呵护的乡亲，虽然她曾经受过人们凌辱，但她如一位母亲一样不去责怪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而今她走后，她身边那一条清亮的水渠消失了，依偎在她怀中歌唱的小鸟消失了，村里的人们也随着她的影子而消失，这里有的只是村里流出的臭水和堆集的垃圾，苍蝇与蚊子就这样日夜轮流地在我的家乡值班。我为她的消失而痛心，为这个村庄的而惋惜，为了平静自己的心情，我去寻找儿时的伙伴追寻记忆，他说：“她倒了也好，那个地方足够盖几栋房子”。

家乡的酸豆树，故土的标志，母亲的象征，她的消失，我的家在何方？我的亲人又在何处？我游子的依恋，她的风姿总是我归来的沉痛。每当我的孩子叫我讲自己儿时的故事时，她永远是我的主题，也永远是他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