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同事和一罐普洱茶

姚常伟 散文 友情天地 2009-04-17 23:38 责任编辑:红心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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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就这样失去了一次碰撞的机会。可不是吗?一罐普洱茶,其实就是一种人生的际遇,拿与不拿送与不送,全在乎脸上那一层薄纱。如果能把它撕下,会是另一种结局吗?

去年冬天,单位来了一个云南女孩。有一次和她闲聊的时候,得知她家就在云南普洱。我随口说了句:“如果春节回家的话,帮我带一包普洱茶吧。”

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当真。春节过后的一天,她在网上给我发消息说:“过年没回家,在山西朋友那里,下次家人给我寄东西了,我看有没有茶叶。”

我只当是客套话,道了谢,依然没有当真。随后是平淡无奇的工作、生活,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写东西。电脑右下角的“飞鸽传书”蹦出了一条信息,我一看发信人是她,点开了,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我家人给我寄茶叶了,但是不多,我也不保证好不好喝。下班后,你自己来取吧,在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我回复她:“下班后你在单位吗?”

她说:“不在。你自己拿吧。单位人很多,我不好意思给你。”

我给她回复了一个憨笑的图像,然后说:“你不在,我也不好意思取呀。”

后来,我一直没有取,因为他们的编辑部就在我们楼上,楼上还有其他编辑部的人。她没在的时候,我直接去翻她的抽屉,实在很冒昧,如果被别人看到了,肯定说不清。再说,当初我是让她帮我买一包茶叶,而现在这包茶叶是家里给她寄的,我自然不能夺他人之爱了。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我们中午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打一下招呼,但我们谁也不再提茶叶的事情。

然而,我的心里好像还惦记着什么。至于是什么呢?又说不清。但绝对不是那包茶叶,即便我非常渴望能喝上普洱市的普洱茶,可还不至于那么没品。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外表温顺,内心细腻,有时候会假装大大咧咧,但本质还是属于那种非常精细的人。朋友说我过于敏感,也许是吧!

所以,那几天,我常常庸人自扰。

没过几天,她又在飞鸽传书上给我发信息:“怎么还没取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复,但又不能不回复,想了半天,便回复到:“那我请你吃饭吧!”

她发出了一个很惊讶的表情,这个表情足足让我震惊了半分钟,面颊瞬间火热起来,继而脑海里出现了她惊诧的眼神和表情来。半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信息:“不至于吧,就一包茶叶。”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春天里,人易犯困。记得去年春天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上班前必先泡一杯茶水。一边喝茶,一边工作。这样,整个中午才有精神。那时候,办公室同样也有一位嗜茶的女同事。她喜喝普洱茶,每天早上上班前,总看见她拿茶刀削茶砖,就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削牛羊肉一样卖力,茶叶削下来之后,放在一个白色的玉瓷小茶壶里,然后再去开水房接一小壶滚烫的热水,回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就开始洋溢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了。

现在又是春天了,古人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句话很有哲理性,比如我的性格跟花一样,温顺软绵,年年相似,而我的身体却年年不同:今年似乎比去年又胖了许多,裤腰紧了一指,新买的衣服过不了几天又要退了。

所以,我尽量克制饮食。每天中午吃饭,别人都盛过了,我才去。我刻意让自己少吃点。

这一天也不例外,我看盛饭的人少了,才去盛。在我转身的时候,看见身后也站了一个人。我下意识地抬起眼睛望了一下。哦,原来是那个云南姑娘,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陡然有点惊慌。

“吃饭啊?”我小声打了个招呼。后来,我发现自己这个招呼实在是一句废话。

她仿佛没有回答我,或许“嗯”了一下。总之,我没有听清楚;因为她好像一直都没看我。

整个下午,我心里乱哄哄的,不是滋味。恰好那两天,我正在看李开复的《做最好的自己》,里面讲到“同理心”。于是,我就用同理心测试自己,我把自己假设成一个送别人东西的人,送了一次,别人没有接受;再送一次,别人依然没有接受。那么,送东西的人心里会怎么想呢?

我把这个问题包装了一下,问旁边一个女同事。

那个家伙想都没想,撇下一句话:“爱要不要。不要拉倒。”然后,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的回答当然不能令我满意,可是我又找不到别的答案。

以后,每次碰见那个云南同事,我都主动向她打招呼,因为我为自己没有主动取茶叶感到愧疚,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缓和一下彼此之间微妙的关系。她也像往常一样回应着,回应完毕,也无二话。我知道,她跟我一样也是性格内向的人,不善言语是我们的通病。但是,我内心依然没有完全释然。

一个月过去了,萨达姆的弟弟被判死刑了,朝鲜的卫星上天了,红衫军进入泰国首都了,北京市的桃树开花了;而她,依然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

桃花盛开的那个下午,是一个堪称美丽的下午,因为第二天就是周六了,预示着可以睡懒觉或干别的事情了。我正在计划如何度周末的时候,飞鸽又来了。

她说:我今天就要离开单位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上次考试没考好,这次要好好复习?

我说:考研究生啊?!

她说:不是。考公务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怎么还不拿茶叶呢?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下班就走。茶叶还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她果然一刻也没停留就走了。因为是周末,没过一大会儿,单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在踟蹰的时候,看见他们编辑部的一个小伙子正往楼上走。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急切地向他打起了招呼,让他等等我。上楼后,我跟着他来到了那个云南姑娘的办公桌旁,在最下面的那层抽屉里找到了那罐茶叶。我拿着茶叶,告诉那个小伙子,是她让我在她抽屉里取样东西的。

晚上,我坐在电脑旁,沏了一杯普洱茶,弟弟也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也要喝。我说,喝别的茶去,铁观音和茉莉花都在那里放着呢!他死乞白赖地不走,就要喝普洱。我拗不过他,就用两指捏了那么小小一撮儿,扔在他的茶杯里。

他这才走开了。

茶沏好了,我小心地嘬了一小口,味道很好,陈香悠长。但是,我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是什么缘由呢?我自己也琢磨不透。这两年来,我和同学、朋友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好多人的名字我都忘掉了;和同事之间也仅仅是上班下班打个招呼,除此之外,也没有多少来往。好多人恐怕把我也淡忘了吧!

母亲每一次给我打电话,总是叮嘱我,在外面多认识一些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相互之间有个帮衬。

祖母也经常对我说,你这性格如果不改啊,将来找个对象都难!我就撒谎给她说:我有女朋友了,人家不嫌我“闷”!

我不知道是性格问题,还是我的人情味太薄了。有朋友来北京找工作,我本当好好照顾,尽地主之谊的,但因为工作和条件所限,加之经济上常年处于春秋战国状态,所以,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生活上我都不能给与很大的帮助;我的堂姐,怀孕在身后,一直在家修养,但我一直没有时间给她打电话,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直到小孩出生了,我才匆匆拿起电话……

一杯茶喝完了,音乐也听完了,显示屏回归于安静的蔚蓝色。我想抽支烟,可翻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儿,也没有找到一支。

这时,一个朋友的短信来了,是向我道谢的,无非是我下午帮他在网上查了一则租房信息。我正准备向他回复“不客气”呢。忽然,脑海中一个霹雳,我发现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向那个云南姑娘说声谢谢,一次也没有,无论是在网上,还是在日常的交往中,我都没有说过。而从此之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有机会向她道声谢谢了。于是,手机就这样冰冷地睡在我的手中。

09.04.17于北京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