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花事

在有夕阳的黄昏，总喜欢一个人去附近的郊野走走。所居小城，四周环山，所谓的城市和农村，仅一山之隔。在以水著称的故乡，是见不到这泾渭分明的景致的。走在平缓的山坡上，一年四季里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那清香，一丝丝，一缕缕，漫溢，缭绕……

当然，与妻子女儿一道也自有乐趣在。我们会仔细辨别香味的来源去处，判定是什么植物发散的，常常因意见不能统一，于花香暗影中争执不休。争到最激烈时，也还是那缕缕香气忽浓忽淡袭来，天地顿时净阔无比，我们又怎忍不安静下来，细享这沁心入脾的自然之赐。

因此，每一次散步，都因存了那份奢望而格外地诱人。而且，一向疏忽的我，也因这花香树绿，竟不至于麻木地忘却时令季节。每次与父亲通电话，我都能准确地猜中农时，这令他感到惊讶。在这份惊讶里，我似乎觉得与故乡隔得并不遥远。

其实，所见不过仍是些寻常草木罢了。高坡上，低洼处，到处是它们荣辱不惊的身影，在岁月中渐次荣枯，不着痕迹。在萧瑟的冷风中，在干旱的天气里，它们也灰头土脸，憔悴不堪。但在某次雨后，某个晨昏，它们突然示你以艳艳的红颜，一篷篷，一簇簇，活泼泼，鲜亮亮，轻舞于你面前，暗香隐隐，让你惊羡不迭。在绿叶下，在草丛间，满是大把大把的花瓣，一路绵延，铺排无尽，设下春天的盛宴，招蜂引蝶。

它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热闹，芬芳，不作半点扭捏吝啬，色香纷呈。

我喜欢这样的繁华。繁华里，我看到父亲和他的水牛走在波光粼粼的水田里，看到母亲裹了白头巾弯腰在茶丛中。在他们不远处，也有这样繁华的一片，似云，似海……

又是一年清明雨。

与往年不同的是，时隔14年我又走在家族长长的祭祖队伍中。父亲高兴得像导游一样指点着这指点着那，我也很乐意地把这当做一次与家乡春天的聚会。

顺指望去，遍野的油菜花，金黄灿烂，汹涌如潮；满山的杜鹃花，红艳似火，欲将青山点燃。红、黄、白、绿、蓝，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各色分明，但又幻化成一片。在这片幻化的烟霞里，我分明看见年少的我拿着透明的玻璃瓶在油菜地里追逐着蜜蜂；我分明看见姐姐和她的女伴们采得满怀的杜鹃，脸儿也同花儿一样红艳；我分明看见憨实的弟弟在水边发现蝌蚪，兴奋的小脸倒映在水里，自己不认识自己；我分明看见小妹和她心爱的小狗，在青青的草地上拥抱亲嘴……

我仿佛回复到很多年很多年前，回复到生命之初，一切鲜明澄澈，不杂一丝尘泥。

我频频举起手中的相机，快速按下快门。

我多想留住这些美丽的身影！

让它们时时伴我，刻刻伴我，在无穷无尽的长旅。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我想，有了菊花相伴，词人的孤愁也是美丽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认为，有了桃花作证，诗人的遗憾也是诗意的。

重置城中，东风识面，又一阵花香袭来。我望了望不远处的青山，不禁自编自吟起来：

“花不醉人人自醉，暗香浮动又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