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

它叫小夜，是我刚在花鸟市场买到的。在花鸟市场里有很多被装饰得精致绚丽的盆栽，像形状奇特的仙人掌，娇艳欲滴的各种花朵，造型姣好的树，也有隐逸的，代表祝福的草卉，几乎让人眼花缭乱。然而在这种时候，无论多么艳丽奇特都失去了风采，归于平凡。因此我买了它，一种我以为是芦荟的小盆栽。这种植物在花鸟市场其实很普遍，几乎每个摊位上都有卖，引起我注意的是它身上的小尖刺。每个碧绿饱实的叶子上都长有半透明的尖刺，把一株脆弱的生命点缀得尖锐但坚强。在这个百花争艳的地方，它有它质朴的影响力。

在买下它之前我并不知道它叫“不夜城”，在买下它之后我还是不知道它为什么叫“不夜城”。花店老板郑重地把“不夜城”的名字挂在这棵植物上以后，反复强调它是会在夜晚发光的，不是一般的芦荟，是一种特别且很美的植物。看他的神情，我手上拿着的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东西。会发光的植物，的确很稀奇，但那会是怎么样子，会不会有些恐怖，说不定是很恐怖的呢。有点忐忑的，我抱着它回到家中，把它安置在我的写字桌上，等待夜的降临，寻找夜的秘密。花店老板并没有骗我，在黑漆漆的夜的背景里，它果然闪着一点一点幽绿的光。我和几个朋友稀罕的瞧着它，爬在肉叶上的小光点像是在夜里跳跃着。我想像那是萤火虫在飞舞，并不，倒有些像狼的眼睛，闪着绿光，忽近忽远。那样的光总觉得不太自然。

一个会在夜里发光的植物，一个叫“不夜城”的植物，我决定给它一个亲昵的名字“小夜”。

第二天，我带着小夜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和名为“不夜城”的植物一起接受日光的洗礼，像是把夜拉到阳光下浸泡，夜变得晃眼，什么也看不到了。也许它喜欢阳光，也许它不喜欢。我对着小夜细细地观察，静静地揣摩，轻轻地抚摸，尖尖的小刺在阳光下熠熠闪亮，但在那之上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黏着物，使可爱的小尖刺有些变形了，像是在它上面着了一幅粗糙的水墨画。我试着用我的指甲轻轻一剥，一块荧绿色的半透明薄膜掉落下来，露出更加鲜嫩的小尖刺。我想我发现了夜的秘密，那是荧光粉。刹那，一阵愤怒袭来，我被欺骗了呢，这只不过是一株普通的，再正常不过的芦荟了，它在夜里发的光欺骗了我的眼睛。更是因为竟有人把那透亮的尖刺包裹在只会发幽光的冷硬的薄膜下，使它无法呼吸，剥夺了它在夜里沉眠的权利，就像活生生地把夜吞没了来伪造辉煌。那不是夜需要的，夜从不需要那些不自然的光来把自己点缀的绚烂，然后才使人屏息，才使人赞叹。夜的美是它的悠茫、静谧和深沉得无法言语的色彩。所以，我的小夜也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光芒来博得一个听似优雅的“不夜城”之名。当初选择它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它不像那些拼组成怪异形状的彩色仙人掌那样失去了其本身的特质，而是保留了原来的色彩。虽然 后来意外地知道它还会发光，扰乱了人的视线，但现在它可以不是了，它只是一棵普通的芦荟，我原本要买的那棵。

我一个尖刺一个尖刺地细细察看，铲除所有附在上面的荧光粉。我要还它以原来的面貌，还它平凡而又自我的自己。很多时候人总在自以为是的聪明着，以为没有夜的城是种华丽的美丽，然而在那耀眼的灯光下的夜生活，让人感受到最多的是颓丧，是力的流失。让一些平淡的东西变得精致，精致的不是物本身，而是人的想象。让不需要精致的东西变得精致，那精致的不是人的想象，而是错光后的还原。

越离开喧嚣的地方，夜越是美丽，我的小夜也是，没有了那些累赘，显得更加有活力。我依然叫它小夜，真正的夜，如黑丝绒般美丽的夜，只在月光下发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