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请站在原地等我

出来工作的这些年，奶奶在我心目中，简直就是故乡的一部分。我炊烟般袅袅升起的乡愁，最无法割舍的一缕是属于奶奶的。从十七岁开始，我就多了一份充满古典气息的身份：游子。然而，在现实的生活中，这种身份，分明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是无根的浮萍，抑或是四海为家的流云？对奶奶的爱常常是从一个检票口开始，到下一个检票口结束，用那些残缺的一枚枚火车票来维系着我和奶奶的联系。故乡对于游子来说，是精神上的寄托，而奶奶对于我，相当于被放大了的故乡的概念。

当我哇哇坠地来到这个世界后，是奶奶一手将我带大，十七岁那年，揣着妈妈给我买好的火车票，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睡在了久违的奶奶的怀里。只听她担心地在我耳边说着：“一个人出门在外，我们都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很简单的一句话，可奶奶的声音分明在颤抖，我知道奶奶哭了，在担心着从未出过远门的我。我柔顺的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竟说不出一句安慰奶奶的话。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就走了，奶奶年纪大了，只让她送到院子里，笑着对她说：“奶奶，保重！”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到村头，猛一回头，发现奶奶就在身后。那一刻，我多想丢下箱子，再回去抱她一下，但是，我只是故作潇洒地向她挥挥手，走向了未知的明天。这一次奶奶将不谙世事的我交给了世界。

一年后，因为生病请了一个月假回家，见到了我那久违的奶奶，她那曾经让我很引以为傲的黑发，却染上了霜花。奶奶，莫不是您因为担心孙女，而急白了您的发？在家养病的那一个月，已近八十高龄的奶奶，天天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菜。记得当时医生说需要一种草药配药，您顾不上下雨天路滑，硬是拄着拐杖找回来了，那中药真不是一般的苦，每天喝药成了我最害怕的事，妈妈说：“又苦不死人。”您一听妈妈这样说就急了：“说什么死不死的，要死了不哭死你才怪。”边说着妈妈，边像哄小孩子般哄我喝那难以下咽的药。后来病好了，妈妈也跟着我一起出来照顾我了，把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弟弟留给了您照顾，而您什么也没就说就答应了下来。2005年，弟弟也即将离开你，去成都上学了，他走的那天，因为贪睡睡晚了，怕赶不上车，没吃早餐就走了，您看着做好的早餐，哭了很久，总是担心着弟弟没吃早餐会不会饿？第二次您送走了心爱的孙子。

奶奶也许还没意识到，她这两次对世界的慷慨，构成了她晚年的寂寞与惆怅，从此，我和弟弟便被她无意识地移交给了世界，而不再属于她。奶奶的一生，前半辈子因为爷爷过世得早，全给了姑姑和爸爸，后半辈子，却又全给了我和弟弟，现在，我却和弟弟相继离开了她。她已经付出了很多，却还将继续付出漫无边际的失眠、泪水与牵挂，来承担这个世界对一个平凡老人的掠夺。我离开故乡已经好几年了，愈行愈远，留给奶奶的，是一次一次的背影。每年都要回老家探望奶奶，又都在她刚重新熟悉我时离去，生活就是那么残酷。我和奶奶之间有很多次匆促的离别，而最难忘的一次，就是十七岁那年，从那以后都可以算是和奶奶漫长的离别。而十七岁，只是这一次漫长离别的开始。

从此，我便和奶奶生活在两个城市，隔着一昼夜火车路程的距离。前两年，姑姑因病去世了，奶奶很伤心，一急，耳朵也不那么灵敏了，打电话她也听不清楚了。这甚至构成我与奶奶共同承担的宿命，如果我在南方的这个城市叫一声奶奶，估计她要一昼夜后才能听到。于是我不叫了，缄默地把这种感情寄予文字，铺设一条思念奶奶的捷径。想念奶奶的时候，甚至想用光速回到她身边，我想这应该也是奶奶的愿望吧？每次回去前总会问奶奶是否需要些什么，她总是说什么也不缺，我们能常回家看她就好。那以后回家也就更勤了，由之前的一年回去一次改为七八个月回家一次，看看她，陪她，帮她洗洗头，洗洗衣服，做做饭。

奶奶今年已经83岁了，越来越老了，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了，耳朵也不好使了，眼睛也越来越看不清了。有一天我去市场买菜，遇到一个同学，聊久了忘了时间，回到家一看，奶奶就坐在门口，面朝着我回家的方向，我知道，她是在等我回家。我忽然明白了，奶奶寂寞的时常生活是怎样度过的。那无数个我们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是怎样以思念来填补那可怕的空白。这时我才懊悔，爸爸妈妈，我和弟弟，我们为什么不能陪在这个孤独老人的身边？对于我们来说，奶奶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而我们之于奶奶，却是她生活的全部。看着子孙们一次次离去的背影，奶奶的心里一定很苦涩吧？

一次次的迎面走来，又一次次地转身离去，是谁在折磨着这个善良而无辜的老人——是我们还是命运？家里的奶奶，你别再为我们担心流泪了，千里之外的奶奶，您别再因为思念而彻夜不眠了。请您站在原地，别动，等我们回来。奶奶，您是作为游子的我心灵的寄托，没有了您，故乡将不再是故乡——这是我最不允许发生的事。因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走到哪里都是流浪，所以奶奶，请您站在原地等我，千万不要离开，我月底就回家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