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迷失时光
回眸展望一条老街安静、淳朴、敦厚让人留恋,承载无数沧桑的老街随着历史的进步,在我的记忆中渐行渐远了,迷失在我的少年时光中。
现在,蒲牌不是镇了,前几年在一次乡镇调整中被撤掉了,但我还是习惯地把它叫小镇,一个印象中的小圩镇。
蒲牌是个小地方,但这只是近几十年的事,在更久远的时光里,蒲牌并不比其他地方逊色,甚至有过之。《阳江县志》里记载,蒲牌圩成圩于明末,开始由陈姓商人在月河西岸的竹排地建成两间店铺,取名蒲排圩。清朝中叶,李姓商人在月河东岸建油糖、酒米、中药店和当铺等,逐渐形成集市,从而取代了竹排地的旧圩场,改称蒲牌圩。民国年间,李姓家族集资建起了一排瓦面圩亭以作肉菜市场,圩口建门楼一座;建国后,政府拆除旧圩亭,建成一条德政路与广湛公路连接,随后又兴建了新市场,市场四周开发为商住区,小镇一度繁华。但这只是以前的事了。而今小镇上年轻人大多搬走了,剩下许多老人,有本地的也有第一代移民至此的。
上次,穷了大半辈子的堂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家从那个偏僻的山沟里挪出来,在小镇里建了一幢新房,正式成了小镇里的人。前几天新居竣工入火,喜冲冲地打电话邀我回去喝酒。我一大早从阳江赶回到他的新居,一看离吃饭的时间却还早,我就偷偷躲开众人的应酬,一个人绕着小镇上走了一圈,寻找着曾经散落在小镇上的记忆的碎片,以及那一段迷失在小镇上的少年时光……
当越来越多的城里人厌倦了都市的喧嚣,欲觅一处清闲之地时,他们会去游上海周庄看同里逛婺源直下桂林登泰山攀拉萨甚至兜新马泰,他们热衷于在庐山上摇扇子,还有人心甘情愿地钻在海南岛的沙滩上生痱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其实广东原本也有许多很有格调的江南小镇,河浜众多,石桥座座。可如今河浜填了,石桥拆了,美其名曰老镇改造,可各镇改造却为什么如此雷同?是求和谐还是一味克隆?好东西不是不曾拥有,而是不曾珍惜;有人想珍惜,但更多的人不懂得如何珍惜。
蒲牌就是这样一个小镇,于我而言她是美丽的。她的美丽缘于她超脱和无为。简单地说,小镇蒲牌只有一条老街,叫蒲源路(不知现在改了没有),南北走向,贯穿整个小镇。唯一的老街的地上铺着沥青,黑沉沉的,象厨房里一条黑不溜秋的围裙,那时却是小镇最豪华最奢侈的街道了。假如在盛夏,在太阳猛烈炙烤下,沥青路面就会冒起一层汗渍,粘稠稠的;大雨过后,老街上辗过许多车轮,老街出现坑坑洼洼,所以老街经常需要修修补补。这么多年过去了,老街显得有些苍老,沥青路面的光泽已剥去许多,坑洼处只用泥沙填补,宛如老妇人脸上的黄褐斑。
老街不长,顶多也就三四百米。在街口大叫一声,街尾就会隐约可闻。但这是小镇的活动中心,也是小镇最为繁华的路段。不长的老街曾经很热闹,店铺林立,每当公历每月三、六、九日的传统圩期,附近十村九寨的乡亲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推车的、扛篮的、挑担的,打伞的、戴帽的,穿长衫的、着短裤的,熙熙攘攘,那是小镇最为热闹的日子。而最活跃的却数我们小孩子了。我们一大早就蹬着刚学会的自行车从村子赶来了,兴奋地在人流中钻来钻去,窄窄的街道两旁有卖山货的、有摆卖膏药的、有当街镶牙补牙的;有时还会看到耍猴的,“锵锵”几声锣鼓响过后,耍猴人就当街耍开了,正在街上闲逛的人立时就里三重外三重地围成一圈,不时发出一阵喝彩声……我们小孩子就瞧准个空隙,迅速钻进人群去一看就是老半天,直到戏终人散,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老街的街口,过马路就是蒲牌中学。这是小镇留给我记忆最为清晰、最为鲜活的地方,我的初中生活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校门没有锁,我跨步走了进去,整整二十年了,校园面貌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多建了几幢新教学大楼。适逢周末,从窗口望进去,教室只有两个同学在学习,看到我的到来,他们只是陌生地瞄了我一眼又伏下头去了,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座位,那张熟悉的桌子。我的情绪无端地激动起来,在那张临窗的桌子前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认真苦读的瘦弱的身影……校园很静,稀稀疏疏地只看到有三两个人在走动,很冷清的感觉。那两口老井还在,只是水源仍然不足,那时正因为用水问题,我们住宿的学生在晚上放学时就匆匆到两三公里外的月河冲凉,天热还好,北风呼呼的冬天就麻烦了,那简直一场残酷的野外考验。不知现在学校改善了没有?或者仍在重复我当年的故事?
老街不长,不长的老街却集聚了小镇几乎所以的机构。从街口入去,两边依次是邮政所、农业推广站、税所、财政所等,而最大就是镇政府了,那是小镇核心。那时我每每从镇政府门口走过,都会投去羡慕的目光,它是我少年的精神圣殿。镇政府左侧是电影院,每天都贴出许多诱人的广告,每晚从电影院放影时传出的人物对白和音乐,吸引了很多人停下细听。那时由于家里经济拮据,我是很少有机会走进去看电影的,即使是学校组织观看我也很少敢报名,能够走进去痛痛快快地看一场电影就成了我那时最为奢侈的梦想。现在镇制被撤了,所有办事机构都停止了运转,以往门庭若市的办公房子人去楼空,一下子就褪去了昔日神圣的光环,露出沧桑的痕迹,只有镇政府那略显宽大的门楼还能让人想象起它昔日的荣光和风流。
镇政府斜对面有间新华书店,这是在小镇里我光顾最多的地方。书店很小,只有一个小铺面,由于店面窄小,里面除了摆卖文具,摆放书的地方就不多了,只有三、四排,大都是小图书和杂志,书架上也只稀疏地摆了几本新出版的小说。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用之不尽的宝藏。说来有些惭愧,小时候我最大的理想就当一名书店售货员,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坐在干净柜台后面自由的阅读我一生钟爱的书本。为着这朴素的理想,我一直很努力地读书、学习。那时我经常望书店里跑,但由于囊中羞涩,更多时候我只是站在门口张望,或者偷偷地躲在人群背后眼馋地盯着书架上几本新书发呆。记得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积蓄了六七元钱就兴冲冲地冲进书店,一下子就买上十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个感觉啊,就象抱着一笔巨大的财富般兴奋。于是我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就如饥似渴地读起来,足足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才将那几本新买的书通通看了一遍,一直到傍晚时分我才磨磨趁趁回家去。
老街中段有一棵大榕树,不知植于何年,根须虬盘,枝叶婆娑,估计有上百年历史了。如果说镇府院子是小镇的核心,那么这棵大榕树下就是小镇的活动中心了。每当圩日,十村八寨的乡亲来赶圩,都喜欢到大榕树下来歇歇脚,或者抽抽大碌竹(水烟筒),或者互相讯问一下农事,或者交流一下最近发生的趣事,大榕树下就成了草莽龙蛇混杂和信息集散地方。大榕树为小镇遮出了一方绿荫,绿荫下就汇聚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生意人和手艺人,有卖茶水的、有卖鸡蛋的、有卖草药的……而最先赶来的也许是剃头匠吧,他把椅子在树荫下一摆就可以工作了。我也在那里剃过好几次头,但我老是担心那个年迈眼花的老师傅不小心把我的耳朵剃掉。那里还有一档煎鱼饼的,就是把鲜鱼或虾或鱿鱼,和着粉浆放到油锅里炸。档主是一位左手残疾的中年人,他手艺非凡,火候老到,炸出来的鱼饼脆香无比,令人垂涎欲滴。我曾经偶然尝了一次,那感觉真是回味无穷,出社会后我也经常会吃鱼饼,但就是无法咀嚼出当年的味道。
印象中,大榕树下一角落里还有一位打铁匠,专门帮人续犁头、补烂锅,或者打造镰刀、菜刀之类。他是一位老人,经常满面尘灰烟火色,但他的手艺却是精湛的。我亲眼见到过老铁匠灵巧的双手间所诞生的精美工艺品——虽然那只是一把镰刀或是一支犁头。现在农村对于这些东西的需求已不像过去那样紧迫,很多年轻劳动力流向了城市,田地更多的承包给人了,况且随着机械化的渗透,原先在土地上唱主角的犁、耙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因而年事已高的老铁匠的失业是必然的。我清晰地记得那天老铁匠的神情很木讷。他把一辈子寄托在这行业上,就连精神都附着在这一炉熊熊碳火之上,靠这个吃饭,靠这个生存,只要一拿起铁锤他就能舞出非凡的气势。但现在人们不再需要他了,这对他的打击是沉重的。其实老铁匠也知道终有一天社会会淘汰他,但这一天来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据说他的女儿曾经不止一次地劝他歇业,回去养老,他执意不肯,一直坚守着。但现在他不得不对陪伴了他一生的铁锤、火炉惆怅地说再见了。离开时,老铁匠一脸的落寞和不舍。后来听说老铁匠回去后不久就得病死了,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老街尽头还有几幢旧房子,现在也荒废着。拐角处就是粮所,对于它的记忆我是难以磨灭的。每年六月收割完水稻后,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交公粮,我们乡下人很畏惧它,因为粮所那些家伙很挑剔,有时甚至故意刁难你。当我们辛辛苦苦地将谷拉到粮所时,那些家伙只是简单地摸了一下就双眼一瞪说,不行,要重晒,或者重筛!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他们根本不看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有几次我们从早上五点出发去交公粮,就是因为一点泥沙问题,被罚重筛了几次,还被无端扣了二十多斤,一直忙到深夜,回到家里时已是凌晨二点多钟了。一天下来我们也没有吃到什么,只觉得又渴又累又饿,往床上一摊就不省人事了……幸好,那种极度残酷的日子不再回来了,前几年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乡亲们再也不用交公粮了,粮所也就冷落下来了,并且逐渐被人们从记忆中抹去。粮所铁门紧锁着,硕大的铁锁上面锈迹斑斑,显然有久没人来过了,望着眼前的一切,我心里竟泛起一丝丝快感……
天,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毛毛小雨,几朵花伞从眼前飘过,老街又陷入了往事回忆之中……我明白,小镇已是风华不在了,在我的记忆中渐行渐远了,迷失在我的少年时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