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空房子
房子的变迁,就是社会的变迁,也是人生的变迁!房子的故事,哪里能说完呢?
(一)
我的家乡名叫莲花塘,是一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村子三面环山,那一圈儿小山,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高挺着身躯站在北方,向南伸出两条长长的臂膀,温柔地搂着整个村子。村中央有一口大水塘,塘里长满了莲花,“莲花塘”便因此得名。
听奶奶说,大塘里有一朵金莲,每隔六十年才开一次,谁要是有幸看到金莲盛开,就会财源茂盛、子孙满堂。自然,这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传说。塘里不会开出金莲,但乡亲们的生活却确确实实红火起来了。那一幢幢新盖的楼房便是最好的证明。
每一座房子都有故事,今天我要讲的是村里的空房子的故事。
(二)
小时候,我们非常喜欢到“新屋”玩捉迷藏。那是一座气派的新房,雪白的墙壁,宽大的玻璃窗,油光闪亮的红漆大门,使得它在村里低矮破旧的土房子中鹤立鸡群,独树一帜。我们那群小毛孩都想及了进房里去看个究竟,无奈它的大门总是紧锁着。我们便眯起眼睛往门缝里瞧,或是把鼻子贴在窗玻璃上睁大了眼睛往里面瞪。我们总想,这么漂亮的房子怎么没有住呢?要是给我住那该多好啊。
后来,我们从大人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新屋”的故事。它的男主人是抗美援朝的老兵,退役在家,女主人是下乡知青,在县里的银行上班。1972年,他们家六个孩子两位老人共10口人就挤在两间矮房子里艰难度日。老干部一咬牙,亲自拿起了工具带领一家老小挖地基、运石料。1975年,房子终于盖好了。可就在一家人喜迁新居的时候,老兵却因劳累过度病倒了,几个月后,丢下一家老小西归了。
也许是因为“新屋”不吉利,也许是因为伤心的往事不堪回首。老兵去世后,女主人带着全家到单位的宿舍去住了。从此,“新屋”便独守空房。
几十年过去了,女主人早以白发苍苍,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并都在县里建起了属于他们的“新屋”。
(三)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大地兴起了一股打工热潮,成千上万的农民工涌入城市淘金,我的叔叔就是打工族中的元老之一。他小学毕业没考上初中,在家放了几年牛,就去拜师学木工。学成之后,十七岁的他便背起行囊,辞别父母,独自踏上了南下广东的打工之路。那时交通不便,通信落后,他这一去,四五年都不曾回家,父母亲都差点要急出病来。
90年春节,叔叔终于回来了。站在面前,我们都不敢相认,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如今已是西装革履英俊潇洒的大帅哥了。最令人吃惊的是,他还带回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听说是叔叔的吃苦耐劳憨厚老实赢得了老板的赏识,让他当了一个小包工头。这些年,叔叔帮城里人建了无数的楼房。这次回来,就是要为自家建一座新房。
新房很快就盖好了。两层混泥土的小洋楼,外墙还贴了明晃晃的白瓷砖。这可是村里的第一座砖房,那明晃晃的白瓷砖也照亮了乡亲们的眼睛。当叔叔再次出发的时候,身边就带着一大群的徒弟了。几年之后,小洋楼也成了寂寞的空房子。叔叔又在广州市建起了自己的新房,并把家人都接过去了。与此同时,村里的新房也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比美似的一座比一座盖得更漂亮。
(四)
村子右边有一片柿子林,不走进树林,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房子。那是几间摇摇欲坠的土砖房,房主人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有两个儿子,读起书来都是顶呱呱。为供儿子上学,夫妇俩省吃俭用,砸锅卖铁,家里几乎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小时候,我们去他家窜门,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找不到来坐。秋天,柿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炫耀,我们站在树下馋涎欲滴,但别想他们会发慈悲给你吃,他们是连自己也舍不得吃的,每一个柿子可都是兄弟俩的学费啊。
兄弟俩也真争气,先后都考上了大学。哥哥还是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乡亲们都去庆祝,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总算凑足了哥哥的学费。弟弟考大学时正赶上89年的学潮,听说是经过了一些波折的,当年没考上,父母咬紧牙关送他重读了一年,终于考上了。不用说学费也是东拼西凑来的。在当时,一家出了两个大学生,那是多么风光的事啊,其他的家长都以此为榜样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考大学,我便是这样被父母教育着走进大学校门的。
毕业后,哥哥在上海一家知名的跨国公司做了经理助理,弟弟在南昌飞机制造厂当工程师。儿子不但出息了,而且都很孝顺,争着把老父母接到大城市里享福。老屋完成了它的光荣使命,正式退休赋闲了。只有那些老柿树,依旧每年开花结果,枝叉都让村里的野小子们爬得光溜溜的。
(五)
我家邻居是一位赤脚医生。当初他的药箱就摆在一张吃饭的八仙桌上,要是正赶上吃饭的时候来了病人,他就在把药箱搬到里屋的床上,摆开摊子帮人看病,他和病人都只能挤坐在床沿上。
91年,他在我家左边做了一幢房子,有了专门的诊疗室,还带着一个宽敞的院子。但那时我们两家并没有成为好邻居,而是因为房檐的滴水问题三天两头吵口。关系紧张那阵子,爸爸宁愿走五六里山路带我们上乡里卫生院看病,也不去调皮敲他家的门。
这种对立僵持了十多年,后来关系慢慢缓和了,家里人有个伤风感冒什么的,看病就方便多了。2000年,邻居因为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被市里一家医院高薪聘请去坐了专家门诊。他的儿子当兵上了军校,女儿考上了公务员,一家人便都在城里安家立业了。搬走前,他老婆特意给我妈妈留下了一串钥匙,请妈妈帮忙看房子。他家的院子,如今也成了小孩子游戏玩耍的好去处。
(六)
村里的空房子还有许多,空房子的故事也讲不完。每次回家,我都会到村里去走走,听乡亲们喜笑颜开地讲村里的变化,吃他们自制的美味的果子,看他们如金莲盛开般的灿烂的笑脸。我也喜欢站在空房子前面细细端详,仿佛我能透过厚厚的墙,看到他们在城里的幸福生活。
然而,不管这些空房子的主人走得多久,走得多远,每年的清明节,他们总还是会回来的,毕竟这一方水土养育了他们,这里有他们的祖先,他们的根。他们回来祭拜祖先,打理房子,再坐下来和亲人聊天叙旧,共商大事。村里的人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回来的人知道了村里的变化有多喜人。城市和农村就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共同描绘明天美好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