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

2008年5月，在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日子里，大妹妹全家归国省亲，我们八兄妹十几年后又一次团聚。为了纪念这次大团圆，我们拍了张全家福。

回家后，我又找出了42年前的一张合影。

两张照片，一旧一新，反差极大。面对照片，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两张照片展示了一个普普通通家庭三十年的巨变。

两张照片折射出伟大变革的绚丽光芒。

我要将这两张珍贵的照片，送给九泉下的爸妈，请他们与儿女们一起把改革开放成果分享。

我要将这两张珍贵的照片，敬献给总设计师小平同志，感谢改革开放功德无量。

老照片

这张老照片，摄于我们家最贫困的年代、最悲伤的时刻。1966年9月，爸爸患癌症不治，驾鹤西去，留下奶奶、妈妈和我们八兄妹，其时我26岁，工作仅四年，小妹才5岁。爸爸的去世，就像天塌下来一样，使本来就很贫困的家境雪上加霜，老二服兵役，老三念大学，其他的弟弟妹妹挨个念中学小学，我的微薄工资成了家庭主要的经济来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不敢去想。

1966年对我们家庭的打击，不仅仅是爸爸病逝的天灾，更有文化大革命的人祸。走出农村唯一的通道—“读书升学”被摧毁了，从老四开始，或插队，或回乡，他们的出路何在？未来的工作生活咋办？……我看不到希望。

送走爸爸后，我们照了这张合影。这是我们八兄妹的第一次聚首。而这张老照片如实地记录了当时我们的贫困、悲伤和怅惘。

我含着眼泪告别了奶奶、妈妈和弟弟妹妹，回到工作岗位，一咬牙五年没回家。不是不想家，我实在不忍心直面那窘困的现实。我也舍不得那点点路费，路费虽少，不也是全家一两个月的生活费吗？家庭重担在肩，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攒点钱就往家寄。工作八年才有了第一块上海牌手表。工作九年，到结婚我也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结婚照依然是那件褪色的军装。至于妈妈和弟弟妹妹，那蹉跎岁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没法想象。但我知道，妈妈不到五十岁就已骨瘦如柴，头发白得像“喜儿”一样。

新照片

是改革开放扭转了我们家庭的命运，是改革开放改变了我们兄妹的人生轨迹。

高考的恢复，插队知青的大妹妹走进了高等学府，走出了国门。

乡镇企业的蓬勃发展，为没有高等学历的弟弟妹妹，提供了发家致富的机会。高中毕业辍学在家的老四，自学成才，自我奋斗，当上了乡镇企业的厂长，改制后成为股东、董事长。

改革开放为人们自主择业开辟了广阔天地，原本是中学老师的老二，改行司法，办起了律师事务所，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蔡律师。

……

八兄妹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都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个个成家，人人立业，在各自的岗位上贡献着自己的微薄力量。虽然工作都很平凡，家境也都算不上富有，但都衣食无忧，低水平小康。

原先的一个大家庭，而今分蘖成了15个小家，祖上留下的六七十平米的旧平房，像魔术一样，变成了15套新房，虽谈不上豪华，但已经基本做到了居者有其房。拥有私家车不再是梦，而且不止三辆五辆。

改革开放结束了我们家族没有侨胞的历史，实现了留学生零的突破，改写了家族健康的历史纪录。我们祖上两代男性，即爸爸、爷爷和爷爷的哥哥没有一位活过50岁，而我在50岁前身体状况也不怎么样，原以为……可是，今天我已年近古稀。险些被伤寒夺去生命的小弟也已欢庆过五十年华。现在兄妹八人都很健康。不过，要说奇迹还要数我们老四。

高中毕业辍学，已属不幸，而肝硬化对他更是严重打击。必须实施脾切除，而这样的大手术，在文化革命时期的乡镇卫生院根本没有条件，到大城市住大医院，经济上的困难可想而知。“感谢”上帝有眼，文化大革命把南京鼓楼医院的“学术权威”下放到了卫生院，他医术高超，手术很成功，加上后来的生活改善，营养加强，他居然奇迹般地近四十年没有犯病。你说是不是奇迹？

2005年他的肝病恶化了，肝移植是唯一的选择。可是这样复杂的器官移植，几年之前技术还不成熟，两年后供体又越来越困难。而我们老四犯病的2005年，是中国历史上肝移植手术的最佳时间窗口，移植技术已相当成熟，得到的供体质量良好，加之经济上也完全有能力承担。结果移植手术很顺利，很成功，预后良好，三年后的今天，看上去他与常人几乎没有两样。你说我们老四多幸运。

上苍是最公平的，他总是把最大的幸福，赠给了最不幸的人。

42年后兄妹再相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欢聚一堂。当年的青年和孩童，如今已鬓发染霜，当年的穷哥们已儿孙满堂。孙儿孙女活泼可爱，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常言道：没有在苦水里泡过的人，难以理解幸福生活的甜蜜；不曾挑过重担的人，很难体会如释重负的轻快。面对此情此景，作为长兄的我，倍感欣慰与舒畅。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爸爸妈妈一定比我更加心花怒放

42年后兄妹再合影，新照片一扫旧时的阴霾，洋溢着幸福、美满、欢乐、和祥。

如梦

30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仅如弹指一挥，而30年的改革开放，沧桑巨变简直像梦幻一样，无数美梦如今都已变成现实，无数现实过去连做梦也不曾敢想。

岁月峥嵘，往事如梦。我特地为这两张照片，填写《如梦令》词两首，以此纪念伟大的改革开放。

如梦令（二首）

（一）旧照

衣衫褴褛一帮，眉间写满忧伤。天灾复人祸，贫病如雪如霜，惆怅，惆怅，向往明媚春光。

（二）新照

私车新房留洋，笑看儿孙满堂。盛世喜相逢，岁月如歌如唱，小康，小康，功归改革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