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歌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听他自由自在地一路唱歌。父亲是个普通的农民，那时也没有什么流行歌曲，最多只有样板戏。父亲有时哼着乡村小曲，有时来一段高亢的京剧。歌声谈不上有多动听，但父亲随风而歌时，他所表现出的那份独自沉醉的快乐，却让不谙世事的我，体会到一种轻松、惬意、安定、踏实的感觉。

随着时光匆匆流逝，我也渐渐明白，生活并不都如歌里唱的那样美好，许多的不如意，许多的无法预料，有时甚至是苦难心酸，会一股脑儿向你袭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我整个的少年时代，正是处在那样一个激荡起伏的阶级斗争时代，物质匮乏，精神空虚。可不管生活变得怎样糟糕，父亲从没有改变过他边走边唱、随风而歌的习惯。甚至，当他挑着沉沉的担子，赤足走在田埂上时，他：“嗨哟，嗨哟，嗨哟哟”有节奏的劳动号子，也能让走在后边已经困乏疲惫，满肚子怨气的我，精神一振，快速跟上父亲的脚步；当他星夜带着全家摘棉花，并鼓动我们跟着他边干边唱时，说来也怪，我们兄妹浑身仿佛被注入了神奇的力量，什么烦恼、什么痛苦，什么不如意、什么不愿意，统统飘散在风里。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母亲食物中毒住进了医院刚刚脱离危险，而几亩地的庄稼又等着去收割，前来探望的邻居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这下，你父亲的歌，怕是唱不出来了吧？岂料，父亲安顿好母亲，带着我快速往家赶的路上，不一会儿，一段荡气回肠的京剧西皮二黄唱腔，就从我父亲口中唱出，不，简直就是从他胸中吼出，让我立即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一切有我，天塌不下来！依稀记得那天他唱得有这样几句戏词：……一世人生有炎凉，苦也担当乐也担当，大丈夫遇事似山岗，顺也坚强逆也坚强……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父亲读懂了父亲：边走边唱，随风而歌，不仅仅是父亲的一种生活习惯，更是父亲的一种生活态度：顺境时感谢生活，感受生活，歌唱生活；逆境时满怀希望，乐观坚强，从容面对。正是父亲对生活的热爱，正是父亲从不怨天尤人，从不自暴自弃的品格，才引领我们全家一次又一次走出生活的困境，走到幸福美满的今天。

父亲已于去年以80高龄走完他的人生路，但父亲对我的影响将惠泽我的一生。如今的我，也爱上了随风而歌边走边唱，不管是人在旅途还是在工作的间隙，也不管是驾车或独自行走在路上，更不管是一路顺畅还是起伏跌宕，只要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和着自己独有的节奏自由歌唱，唱着唱着我步履矫健，我神采飞扬；唱着唱着我百忧全消，我心胸宽广；唱着唱着，某些解不开的情怀、求不出的结果、未能达到的心愿都会在风中一一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