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

窗外好大的风雨，呼啸着扑打着窗棂。

今年，莱索托的雨季来得特别早，特别疯狂，要下就是这样的倾盆大雨。本来，雨天是最容易让漂泊天涯的人平添伤感和惆怅的，但就是这样的雨天，我却喜欢独自沏一壶清茶，静静地坐在异乡的窗前，听风击长空，看雨打窗棂，怀想一份友情，这时，远在故乡的好友宝儿的神采，就会活灵活现在我的眼前。这时，友谊的馨香，就会像故乡的栀子花香一样，从我的心底溢出来，香满整个世界。

十多年前，在家乡我所在的那家纺织厂，说高大壮实的宝儿，是全厂闻名的泼妇一点都不过分。她一天到晚像个好斗的公鸡，对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接班时只要哪里过不了她的关，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人家的鼻尖，骂你个狗血喷头。交班时，当人家查到她的问题，嗫嚅着刚开了个头，她双手叉腰，母夜叉似的吼起来：老娘就这样，你想怎么的？就这样，班里女工都不敢惹她，亦不屑理她。她呢，也就整天绷着一个脸，独来独往上下班，从来也没有一个伴儿。

是一场大雨，让我无意中走进了看似强悍，实则脆弱的宝儿的内心，我才渐渐明白：再硬的心，经过友情的浇灌滋润，都会慢慢变软，成为人性中最美最善的部分。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风儿刮得很急，西天乌云压阵。一出车间，人们急急奔向车棚，推上自行车就走，都想在大雨来临之前赶回家。尽管这样，我们几个姐妹还是不忘招呼着一起走。沿着公路，我们快速骑了一会儿，大雨就噼里啪啦迎头而下，这时离家也就一半路程了，大家谁也没有路边避雨的意思，继续朝前蹬着车。忽然，雨幕中，我们同时望见前面一个人被什么绊得一下子摔下车来。身边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哼，是宝儿！另一个声音跟上来：哼，她也有今天，我们谁也不要睬她！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已骑到宝儿的身边，三四俩车呼的一下就过去了，我也想硬着头皮骑过去，但怎么也忍不住朝地上的宝儿望了一眼，只见她正一脸痛苦，艰难地试图爬起来，看来摔得不轻。就是这一眼，我的心再也硬不起来，立即掉转车头，走到她的面前：“摔得重吗，伤着没有？”从没在人前流过泪的宝儿，一见到我竟无声哽咽起来。我扶着她慢慢站起，这才发现她的左脚脚踝已肿得好高。我不再犹豫，立即将她架上我的车向医院走去。

这件事以后，宝儿慢慢向我敞开了心扉，我这才知道宝儿的过去：宝儿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再加上宝儿妈是个事事不服输不让人的女人，邻居间的一点点口角，都会让敏感又多疑的她开口骂人。久而久之，宝儿被灌输的处世哲学就是：对待别人，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欺，凡事靠自己！就这样，宝儿的外表和内心，都被一层坚冰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我决定要借这件事，彻底溶化宝儿心底的坚冰。

宝儿继续上班以后，脸上那种一贯冷漠的神情已不多见，眼神也变得温和多了，但大家对她还是那种敬而远之的样子。我们几个平时挺要好的姐妹，上班不吃食堂的菜，嫌那菜没有油水，都是你带一份菜，我带一份菜，吃饭时聚在一起吃，吃的那个香呀，那个乐呀，常引得周围的人羡慕地望着我们。那天，我特地一个人带了两份菜，吃饭时，我拉来了正在一个角落默默吃饭的宝儿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开始她有些忸怩，我朝大家一个劲地使眼色后，她们不好意思拂我的面子，都齐声招呼宝儿：来，跟我们一起吃吧！宝儿这才有些忐忑地坐下来。一连几天，我都坚持拉宝儿一起吃饭，下班也一定喊上宝儿跟我们结伴同行。

那天又到班中吃饭时间，我们几个刚聚到一起，只见宝儿的丈夫提着两个罐子匆匆赶来，我抢着掀开盖子一看，哇，一罐红烧肉，一罐鸡蛋汤，我忙说：上班吃顿饭，搞得这么客气干什么？宝儿则红着脸，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她丈夫憨厚地一笑：嗨，没什么，一点心意，我做的。我，我要谢谢你们！感谢你们让宝儿变了一个人，她再也不对我乱发脾气了！也不跟人家吵架了！哈！原来是这样！我们都笑了，宝儿也笑了，连周围其他班组的人也笑了……

我们这帮人，连同宝儿在内，后来都成了铁杆朋友，不管什么事，都要互相商议着做。六年前，我们一起报考到南非国中之国莱索托所在地，台湾年兴百慕达Formosa纺织厂打工，没想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考上。我不想离开这个让人心生依恋的集体，就不打算去，她们知道了就轮番劝我：台湾年兴公司可是世界有名的大公司，好不容易考上，不去多可惜，你一定得去！再说你是我们的代表呀，你不去怎么行！以后我们一定经常给你打电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经不起她们的轮番轰炸，我只好同意去。谁知到了去中介公司交一万元押金的那天，一大早外面就下起了大雨，我本来心里就矛盾，这下更找到不去的理由：连老天爷都这么留我，这么大的雨还去交什么钱？正想着，忽然电话响了，原来是宝儿打来的：嗨，今天不是你交押金的日子吗？怎么还赖在床上？我一听就烦了，忙推诿着说：我不去了，我没钱！啪，我就把电话给挂了。大约十分钟以后，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摩托车鸣笛声，我刚一开门，雨幕中闯进宝儿和她的丈夫。没等我搭话，宝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对我说到：这是一万元钱，赶快给我收拾收拾，马上去交押金！望着淋成落汤鸡的宝儿，一时间，情不自已的我搂着宝儿眼泪夺框而出……

窗外异乡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我推开窗子，微微袭来一股寒意，哦，南半球的莱索托已进入秋季，那么万里之外的故乡也该是桃花初绽的春天了，宝儿，你们在家乡还好吗？忽然，我最喜爱的一首羽泉的歌《桃花源》莫名涌进我的心头，成了我此时心中最好的写照：

忘却了世间的尘与烦想起了心中的湖海泉

真情它那儿来的借与还邀得一壶清酒浓半山

再多沧桑还是尘与烦再多风雨换来湖海泉

曾经推窗望月独自参今日秋寒朋友知冷暖